所谓朝堂和天下,要么是暗流涌动,要么是恶浪滔天。

    你越瞧着它风平浪静,骤起的狂风暴雨就越是惊心动魄。

    我正听得起劲呢,忽然就听见头顶上一声“咳咳”两声。

    一抬头,一位邋遢大叔鼻孔朝人。

    “名门正道的姑娘,好好的不学,非要学人偷听。”

    赤霞峰掌门裘尧俯视着我,皮笑肉不笑。

    学谁?

    学你吧?

    “名门正道的掌门,好好的不听,非要隔墙有耳。”

    我看着他吹胡子瞪眼,觉得很有趣。

    亏的他还是掌门,气量竟然和腰间悬着的酒葫芦一般大小。

    裘掌门吓我道:“我告诉白曦和去。”

    他还真有这底气。

    上门拜访的人,主母一概不见,但是听到他来了,立即请进门来,好吃好喝候着,邀他做我和哥哥的老师。

    注意,是老师,不是师傅。

    主母告诉我们,师傅一生仅一位,裘掌门不会是我们的师傅。

    也不知道她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即使是这样明显的不平等条约,都将裘掌门留了下来。

    哥哥从裘掌门后头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轻轻给了我一个暴栗。

    “莫生事。”

    他低声说到。

    哥哥每日勤学苦练,不像我,一有时间就摸鱼偷闲,上蹿下跳如同山猴。

    我有点儿不服气,低声抱怨:“习武一点儿也不好玩,为什么要习武啊。”

    “我也替你纳闷,”裘掌门闷了一口酒:“有人习武为衣食无忧,有人习武为爱恨情仇;有人习武为高官厚禄,有人习武为流芳百世;有人习武为惩恶扬善,有人习武为扫清六合;你为何习武?”

    “我?”我道:“主母希望我习武,我便习武。”

    “白曦和又为何要你习武?”

    我答不上来了。

    裘掌门转向我哥哥,道:“何公子,你呢?”

    哥哥斩钉截铁:“为报效家国。”

    裘掌门连连拍手:“也对,也不对。这话给你主母听去,定是要哭笑不得。”

    他继续说:“不是所有人都有习武的天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得下习武的苦。你们两位公子小姐,锦衣玉食,确实也没必要走这条路。”

    裘掌门说完,竟然加快脚步,径自逾墙飘然而去,留下我和哥哥呆若木鸡。

    一柱香过后,我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是不是把他气走了?”

    哥哥汗颜,却还是强行安慰:“应该不会。你的功课向来不错。”

    后来我们发现,高人的心思绝非我们这些黄口小儿能揣测的。

    因为裘掌门的不告而别,我爹爹大发雷霆,直接叫我在书房前跪三个时辰。

    我好难受,为什么爹爹在别人眼里永远是翩翩公子,然而在我眼里就是凶神恶煞。

    爹爹真的不适合当爹爹。

    我正暗地里撅着嘴呢,就见我主母款款而来。

    “哟,罚上了。”

    主母笑道:“丫头,知道错了?”

    我看在主母的面子上,非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诓本宫,”主母给我披上一件薄斗篷——已经入秋了,天气渐渐有了凉意:“好好想想,到底为何跟从武学。”

    爹爹从书房里走出来:“殿下来干什么。”

    主母低着头,替我系斗篷的丝带,话语却换了一种调子,断没有同我说话时那样温柔:“我不能来?”

    “殿下是长公主、门主、家主,谈何能与不能?殿下就是将这天下翻个遍,也无人敢置喙,不是吗?”

    主母叹了口气:“师兄,何必呢。”

    她缓缓站起来,斑驳的树影将她的脸湮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几点细碎的月华在脸上摇曳。

    爹爹和她隔着影子对视

    一时间万籁俱寂,连落叶也偃旗息鼓。

    “皇兄还是不信任你,你甚至不知道上门拜访的人哪些已经归顺皇兄,哪些还是自由身。”

    主母低声说。

    爹爹蠕动着嘴唇,忽然对我吼道:“何怀慕,明日再来跪着。”

    “她就在这里,”主母不让步:“就在这里听着。”

    “她还只是个孩子。”

    “她是个孩子,但不是傻子。”

    爹爹的脸色变了:“你要她走你的老路?”

    主母摇头:“没有人会走一样的路。下月我离家,怀慕跟着我。”

    “你又去哪里?”爹爹有些不耐烦了:“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离家有多危险!叫陛下听见了,该如何是好!”

    “我知道,但我必须出去。”

    爹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门前打转:“你什么都不知道,从来如此,以后还是如此!”

    主母沉默了。

    半晌,她像是退了一步一样,声音小了下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

    爹爹的态度也软了下来。

    他疾步走到主母面前,碍于我在场,同主母隔着不多不少三尺的距离。

    “白曦和,我很久没有插手门派之间的事情了;若真是如此,我只好去请教国师。”

    “何晔,”主母从树影里走出,抬起头凝视爹爹:“我若在皇权压制四大门派的时候冷眼旁观,那么下一回这座大山会落在我身上。”

    爹爹盯着主母看了许久。

    “裘尧带了什么消息走。”

    主母瞅了我一眼,迅速转回了眼眸:“你罚跪怀慕,只是为了勾出我?”

    爹爹的目光五味杂陈,显然没想到主母会当着我的面点破。

    “东有名刀,其名曲直;曲直分明,善恶分治,”主母惊讶极了:“我的准则竟然被你当作诱饵?”

    “莫打岔。爹爹步步紧逼。

    主母大约是被爹爹晦暗不明的目光盯得汗毛倒竖,不情不愿地别开脸道:“别这么看我,□□没用。我们不在同一立场。”

    “你又在想什么!”

    爹爹立即后退了一步,声量提高了一倍。

    主母咳了一声,也往后退了一步,小声提醒到:“是你想多了。”

    爹爹在脸皮略薄一筹,被这么一打岔,顿时有些站不住,一不小心就忽略了追问正事。

    “魔门怎如此恶劣!”

    “你都说我是魔门了,还问我为何如此恶劣?”

    主母挑起眉毛,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我发现主母常常一针见血。

    上一回是落单的姨娘,这一回是脸皮薄的爹爹。

    我跪得不那么安生了。

    虽然知道,但是从来没有人一语道破。

    我是爹爹临时的棋子也好,是丞相家的庶女也好、养女也好,总而言之,我并不一定属于相府。

    主母真是四两拨千斤。

    之后的冷嘲热讽,就在吃醋和不吃醋、正经和不正经之间摇摆不定,捡来的弟弟与四位姨娘被当武器抛来抛去。

    做大人真累,有这么多醋要吃,酸死了。

    众人都说我是丞相家的庶小姐,也说我运气好,顶上没有嫡出压我一头。

    惭愧,我天性顽劣、无人管教,担当不起这一声“庶小姐”。

    但几日后的赏菊会,爹爹还是准了我参加。

    别人家都是嫡女出游,好不热闹,只有我是庶女,混杂在其中。

    礼官唱名的时候,我听见马车外有人议论:“相府大小姐,可惜是个庶女;运气好的话能当个小官的正妻,运气不好估计只能当谁家的小妾。”

    我笑了,将那帘子挑起来。

    多少才子佳人济济一堂,我往里头一站,立即淹没在花团锦簇之中。被人议论,岂不是反向证明我无法被忽视吗?

    “小姐啊,您怎么能自己打帘子!”杨睿家的立即撵了过来,一把将我手中的帘子拍掉。她的巴掌扇在我手上有些疼痛,碍于众人的目光,我只好怔怔地、像个木偶似的任由她摆布。

    这杨睿家的是我们府上管事的仆人,早些年主母未过门时,后院里头的一干事务都由她来主持,一不小心就叫她揽过了大权,到现在,连我和哥哥都要让她三分。

    那杨睿家的声音极大。这不正常,大户人家管事的都识大体,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大声喧哗,更何况马上就要走到宫禁前了,身边团团簇簇的是各家的小姐,她这么一声,大约是公报私仇。

    在众人的目光下,我脸上不自觉地透出赧红,心中少不了埋怨。

    若不是听见众人都已经下马车,只有我一人还稳坐如山,我才不会违背规矩。

    当然,也可能是我胡搅蛮缠了,毕竟我真的鲜少参加这样的活动,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总算是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庶女就是庶女,果然上不得台面。”

    “小点儿声,人家毕竟是长公主与丞相的女儿。”

    “私生女被带进相府里头罢了,谁知道娘亲是哪里来的破落户儿。”

    嘈杂的声音在我的耳边爆炸,我在叠起的袖中捏起拳头,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

    京城相府的私生女,出生卑微,地位下贱,有多受恩宠,就有多难立足。

    我朝她们一笑:“你们好,我就是你们说的庶女,也是你们口中的私孩子。可我实在想要提醒一句,宫里头规矩大,若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后果可要自负啊”

    话说一半,意味深长,留下她们几个人像看毒蛇一样看着我。

    少年少女不知道遮掩自己的心事,目光里的恶意不加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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