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有个比眼珠子还疼的嫡出小女儿。

    京都子民无一不晓。

    打从沈末苏小郡主降生起,荣王对她称得上是言听计从,吃穿用度和宫里的公主也差不了多少。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疼宠溺爱,让沈末苏在凡俗情爱间失了准头,放着世家大族的公子不要,非要吵着闹着下嫁给一个连官身也没有的儒生。

    为了这个事情,郡主的婚事耽搁了两年之久,荣王府里更是为这事鸡飞狗跳了好几个月。

    荣王哪怕下令将人关着,沈末苏也能寻到各种法子偷跑出去,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千金之躯来威胁父王,如果不让自己嫁给那平头儒生,便要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投河自尽。

    这话一出,荣王一个头两个大。

    太医倒是来诊过脉,却只敢吞吞吐吐地说若是当真有孕,此刻腹中孩子也还小,诊不确切,而后赶紧拎着自己的医箱逃出王府大门去了。

    有孕一事本就称得上皇家秘辛,太医若想保命,便只能当自己什么也没诊断出来。

    坊间的话传了一两年,也是越传越难听。

    即便是不敢议论皇家,荣王身份尊贵,他的女儿自然是金枝玉叶,可那儒生便不一样了——

    婚事未定,又没个一官半职的,百姓骂他为了攀龙附凤抛弃心上人的不忠,和他同为学子的则用尽了笔墨写他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只是骂着骂着,总还是免不了要提及两句郡主。

    沈末苏在这事上也确实失了皇家颜面,横刀夺爱不说,甚至还将那曾经和儒生情投意合的绣娘送入了春庭阁。

    好听地说是给人家找了个好归宿,只是哪个京都子民不知道,这就是将人家充妓了的意思?

    若不是后来春庭阁倒了,这事情也不会为大家所知。

    春庭阁里的人死状极惨,而绣娘连个尸骨都寻不着。

    真是令人唏嘘。

    市井谣言说大不大,无非是些白身平民的饭后谈资。可那些言官已经在为这事准备参上荣王几本了,这便算不得小事。

    荣王如今费尽心思想要阻止这门亲事,这头是言官的折子,那头是掌上明珠的寻死觅活。

    他起先也干过不少棒打鸳鸯的事,只是沈末苏当真是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嫁,连王妃来劝也没办法,一个月没见到情郎的沈末苏终于忍不住了,近几日开始了以死相逼。

    荣王没了法子,只好先满足了女儿的喜欢,吩咐府上偷摸地准备着这场除了沈末苏没人看好的婚事。

    他倒是想好了退路,婚后先给那儒生一官半职的,官场上先拿捏住他,言官的口诛笔伐也有人能为他担上一半。

    二人要成婚的前一月,门房小厮来报话,说是府外有人携一锦囊妙计求见,能兵不血刃让小郡主对儒生死心,心甘情愿接受王府安排的亲事。

    荣王原本是不打算见的,可门房又说,来人的轿辇华贵,一身贵气,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

    京中能坐轿辇出行的非富即贵,说不定真有法子。

    见识过宫中风云的荣王沉吟片刻,信了这人不是信口开河,为表诚意,他甚至亲自到府门接见了来,没想到看见人时,他头上便滚下了一滴汗珠。

    还好没将人随手打发走了!

    眼见来人一头乌发纤长柔顺,皆束于乌纱挂帽之中,其上还有金蚕丝线精心纹绣的仙鹤图,边缘镶嵌一颗绯红珠玉。

    而帽檐下方则覆盖极细的红罗线,在他稍显削长、线条分明的下巴处系成一道结。

    ——那正是圣上跟前最得宠的红人,东厂九千岁裘呈。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官场上的利益往来,乃至荣王想破了头也没料到会是厂督亲临。

    裘呈不曾下轿,只从辇帘边身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亮了自己东厂的牌子。这也足够荣王低头了,他附耳到轿边,这才能听清楚裘呈冰冷淡漠的声音,正慢条斯理地说着如何让沈末苏放弃与儒生成婚的法子。

    末了补充一句:“皇命在上,荣王不必多虑。”

    皇命二字足够荣王认清分寸。

    荣王和圣上是同胞兄弟不假,可当年夺嫡之乱中,他完全是靠装乖扮傻,加之圣上觉得所有兄弟都赶尽杀绝了对自己的身后名有损,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只是圣上一直对这所谓的兄弟多有提防,明面上说是舍不得手足情,实际上扣在京中才是最省时省力的监控罢了,根本就没有让他下放去封地的意思。

    荣王想到这里,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只是不知为何……”

    裘呈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窗边,将轿辇的木窗叩出有规律的声响来,将一头冷汗的荣王骇得心头大震。

    姿态做足了的裘呈这才开口:“圣上如今正在为边疆联姻一事烦心,还望荣王与小郡主能为圣上分忧。”

    言尽于此,裘呈相信这位躲过夺嫡之乱的亲王能够明白他话中的深意,背靠上软垫,示意车前的宫侍起轿回宫:“近日侍奉郡主出嫁的人便会到府上,万望荣王看好郡主。”

    闻言,荣王脸上淌出更多细汗,心跳声几乎要冲破胸膛,却也只能躬身送裘呈的车辇离开。

    他知道对方这番敲打必定是得了圣上授意,却已然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

    和亲一事原本可以放到台面上来说,但圣上偏偏没有直接下一道圣旨赐婚,反而是将选择交到了荣王手上。

    他摸不透自己这位皇兄的想法,思绪在脑海中转了千百次,最终沉沉闭上了眼。

    等荣王再睁开双眼时,他终于直起了身,目光看向府门上熠熠生辉的“荣亲王府”匾额,眼中落出一道狠辣的光来。

    他心知倘若圣旨此刻赐到荣王府,沈末苏必定能做出与那儒生一同私奔的丑事,甚至有可能将自己珠胎暗结的恶名传扬出去,反正绝不走皇家为她安排好的路。

    沈末苏已经胡闹得够久了,为此连他也受了不小的牵连。

    如今断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荣王确实够宠爱这小女儿,但也没至于说要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一起搭上,这好不容易从祸乱中捡来的一条命,总是要做出选择的。

    裘呈送来的女侍几日后进了荣亲王府的后院,一说是宫里发落出来的婢子,沈末苏当即便趾高气昂地要进了自己院子里,当真做足了尊贵郡主的派头。

    这头,观望的荣王松了口气,既然裘呈亲自做局,那接下来的局面便早就不在他掌控之中了。

    但愿九千岁当真有锦囊妙计,能够让沈末苏对那儒生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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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厂督果真厉害,三言两语就让圣上敲定了和亲之事。”

    “我不过是就着情势提议罢了,圣上也舍不得让他的苜枝公主远嫁。”

    “如此看来,沈末苏的确可以说是最好的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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