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符师啊?混的这么惨,说出来我都不信。”

    这日清晨,已有早归的鸟儿在窗外筑新巢了,枝头瓦上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铺子内,解春寒坐在红木椅上抱着手臂,非常嘴欠了说了刚才那句。她看起来昨晚睡得很不错,起了个大早便来烦尤梨。

    也不知道这位又是从哪得来的小道消息,总之,她表示对尤梨的身份深深存疑,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尤梨身上打量,末了,又补了一刀,“把自己混成活死人的符师,我倒是头一遭见。”

    尤梨极力忍住想和她打上一架并且把她也打成活死人的冲动,往后撤开一步,冷着脸道:“你爱信不信。”

    真是的,自己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同她解释啊。

    对方眼见着是个不会看脸色的,见状又嬉皮笑脸地凑近了些:“我信我信,应恹既然看重你,说明你定然有过人之处,你打架应该很厉害吧!要不我们切磋切磋?”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尤梨不免语顿。

    不,没有,别瞎说,她菜得要命好吗!

    思及此,尤梨顿时感到痛心疾首,觉得自己给符师一族丢人了。

    祖宗在上,她有罪过。

    “哎,好吧,你真没意思。”解春寒不满的神情未收,泄气的同时似又想到什么,瞬间重新提了兴致,“要不你和我说说吧,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我可好奇了。”

    尤梨凝噎,瞧着她那一脸“你快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吧”的表情,心里大喊:滚啊,想得美!

    对方却不给她答话的机会,在下一刻抛出了具有满满诱惑力的交换条件:“你若告诉我,我就把应恹的秘密告诉你,如何?”

    她盯着尤梨的神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试探:“你不是想知道应恹为什么要那么多的阳寿吗?”

    尤梨抿起嘴,注视着她眸子里的神采奕奕,对方似乎笃定自己不会拒绝这个条件。

    难道应恹会留她,也是因为她知晓了他的秘密吗?

    还真是……太叫人好奇了!

    尤梨颇为头疼。

    她着实没料到解春寒会抛出这样一个条件,眼神闪烁着,已然开始犹豫。

    虽说她心里头有一百个不愿意,但仔细想来能听到应恹的一个秘密,况且还是她好奇了很久的秘密,到底还是心痒痒。

    于是尤梨咬牙,下了决心点点头,“说就说。”

    可要开口的时候,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不过为了挽回祖宗们的面子,她故作深沉的还是先说了句:“其实我以前很厉害的……”

    -

    身为符师一族末代后裔,尤梨已经是这世间最后一辈得正统传承的符师了。

    她本名唐钰乔。

    乃是族中资质最差,最不被看好的那个。

    血脉觉醒得巧,正是因为她幼时在山间和族人走失,意外得到了一个林中精怪的相助,被送回家中,又无意间与那妖掌心相对结了缘,这才真正被视为符师。

    她没耗费什么精力就成了符师,得到许多人耗尽一生也得不到的机缘。

    人人都说她走运,只有她知道,这运走的不完整——

    其他人与妖结缘后,那妖都会成为他们的守护神,彼此相依,生死相连,唯独尤梨没有。

    她的守护神,自山间那一别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天地之大,寻无可寻。

    她至今仍记得那山怪的模样,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他身上披着的黑色长袍,其上遍布一些看不太清楚的古老字符,从领口里还能看见里边的内衫洁白。

    一双宽广的袖子垂落膝侧,衣摆也几乎坠至脚踝,靴口边缘绣着金色的纹路。

    他对她伸出手,将她的手握住:“走吧小家伙,我带你回家。”

    那个年纪的唐钰乔最不喜别人叫她“小家伙”,险些急得跳脚。

    可思及对方是好心要带自己回家,于是她又硬生生忍住了。只一路撅着嘴,暗暗白了他好几眼。

    夕阳倒映下,她看着自己比旁边人矮了一半的影子,心虚地想:她才不是小家伙!

    二人一同走在落日的山间,她抬头便能看清他的长相。

    她才知原来山怪生的与常人并无异,若非要说出些许不同的话,那就是他生得过分好看了。

    略显瘦削的脸颊上,皮肤宛如极品美白玉一般的白皙,甚显透润,黑色剑眉细长而斜飞入鬓间,带来一些不入尘世避世仙的淡漠气息。

    他的头顶镶嵌一顶似乎妄图直入云端的玄色发冠,脑后头发则绾起,一股长发穿过发冠后的缝隙,形成了一条辫直直的坠至脚踝。

    “谢谢你啊,不过,你是谁?住在这山里吗?”过了良久,她才仰头问。

    “一只无家可归的妖罢了,居无定所。”他俯视她,稍高的鼻梁下,是两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的浅粉色薄唇。

    “那为什么要帮我?”她又问。

    “不想你也变得无家可归。”他对她说。

    “那你跟我回家吧,我给你家。”

    “……”

    他沉默了,眼中清波流转,睫毛纤长而卷翘,将他的眼型衬托的细长,良久才摇着头道了一声多谢,“我就快死了,不能跟你回家。”

    那时她才明白,妖怪也是会死的。

    -

    开天眼只是符师修炼入门第一步。

    唐钰乔因着见了那精怪一面,兼之受过鬼怪惠泽,这才有了修阴阳道的资格。

    从那以后,她便经常因自己的唐门族人与符师的身份,在阴阳两界之间行走,既和人一起生活,也同鬼怪打交道。

    长大后,唐钰乔掩饰起了自己的身份,靠着唐门仅剩的资产,于北门街继承了那家典当铺子。大隐隐于市地做一些人和鬼怪的生意,在外不暴露真名,自称唐掌柜。

    活人的生意无非是寻常典当抵押货物,她见过不少人拿着传家宝来当铺求银子急用的,然后等到他们手头有钱了,再来赎回被典当的物品。

    鬼怪生意则不一般。

    虽说上天给她这双阴阳眼,可她只做两桩同鬼怪的买卖,一是帮未过完头七的鬼魂完成生前夙愿,以天理为限,纲常为纪,平亡魂未竟遗憾;二是助不曾有害人之心,愿与人类为伍的精怪留存世间。

    生意场讲究有来有往,活人和唐钰乔做交易只需奉上金银财宝、房屋地契,而鬼怪没有俗物傍身,加上做事代价不同,方式也不同,因此需要用轮回后的五年阳寿作为同等筹码,委托唐钰乔帮助其了却心愿。

    唐钰乔的生意不敢做大了,只因她深知族人殒命的前因后果,不敢在京都太过张扬,始终夹着尾巴小心过日子,生怕和别人沾上太多关系。

    她胆子小得很,活人的生意做得谨慎,阴界算是她的地盘,反而比在阳间生意兴隆些,前来当阳寿的鬼怪不在少数。

    久而久之,唐钰乔手里也算是小有一笔积蓄,吃穿用度不成问题,又没有高堂亲族需要赡养,日子过得潇洒。

    倘使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想来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

    尤梨说到这的时候,无意识地低头捻弄指尖,只觉得这具身体确实不怎么捂得暖了。

    “那你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怪惨的。”解春寒冷不防出言打断她的思绪,那惋惜的神情,乍看还以为死的人是她自己呢。

    纵使尤梨早已看开,听到这个问题,她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角:“大抵是因为,符师的心脏比较值钱吧。”

    “那倒也是,符师的心脏入药可活死人、肉白骨,在我们那可以抵得上好几座金山呢!那你现在知道害死你的人是谁了吗?”解春寒像个疑惑重重怎么也问不完的小孩,问完又替她愤愤不平,“知道的话就去报仇啊,不然多憋屈。”

    尤梨点点头,如果记忆不出错的话——她确实是死在了任庚舟的手里。

    死因也很残酷,从相识到相恋,都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骗局。

    他要她死。

    他要她的心入药,妄图得永生。

    他伪装得温和,可真正的嘴脸却是那么的贪婪无度。

    想得荣华富贵,欲享滔天权势,又怕没有长寿的福气。

    尤梨每每思及,眉间便总能生出一抹轻蔑。

    她曾错信了,一腔真诚在那人的欺骗下,变成他贪婪的牺牲品。

    可终究漏算了一步,他没得到她的心脏,便让应恹把尸体夺了去。

    功亏一篑,何其可笑。

    -

    少女及笄当属芳华岁月伊始,盼望觅得好姻缘、嫁个如意郎君。

    哪怕是当时的唐钰乔,也有这样寻常女子般的憧憬。

    她无意间结识了风华正茂的任庚舟,那年京都上巳节办了场游园会,城中适龄男女都出门去寻心上人,唐钰乔也接了活,要为一个病弱方逝的小姐放一盏花灯。

    那小姐还未定亲,生前享受过亲情友情,唯独不曾识得情爱滋味,如今浮生大梦醒,只盼以来生五年阳寿,换一盏花灯,将未尝过的爱寄托其间,借春风托给下一世郎君。

    唐钰乔将花灯送进河中时,抬头便看见了斜倚廊桥的任庚舟。

    少年春衫薄,手中亦捧着一盏还未点燃烛芯的花灯,只是身上恰好没带打火的火石,正苦恼着如何送出这盏灯。

    他抬起头来时,正好看见了好奇看向他的唐钰乔,于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问唐钰乔:“让姑娘看笑话了,姑娘可有火石吗?”

    从那句话问起时,当时的唐钰乔便走入了一条无可回头的万劫不复之路。

    任庚舟当真称得上一句翩翩君子,那日少了火石的窘迫在唐钰乔眼中变成了独此一家的特别珍款,像是两个人的秘密一般,被唐钰乔偷偷珍藏起来。

    他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男子,又像是女娲娘娘特地为唐钰乔捏了个她哪看哪喜欢的人,博闻强识、儒雅随和两个词仿佛生来为他存在的。

    最重要的是,任庚舟对唐钰乔好,但从不仗恃这份好来探听唐钰乔的事,反而自己先做到了坦诚相待,将自己的身世来路和盘托出,交付给了唐钰乔全部的信任。

    这样不同于凡俗的男子,涉世未深的唐钰乔怎能不动心?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唐钰乔每每回忆起同任庚舟的相识相知,都只觉得甜蜜。

    她知道他的身份非凡,所以求的从来都不是任庚舟的正妻之位。

    她凭借着满腔情意想得到任庚舟的爱,成为这尘世里爱慕任庚舟的众多女子中最特别的一个。

    又一年三月三,上巳节,任庚舟带着一支白玉制成的金贵簪子来寻她,亲手为她戴上。

    唐钰乔灌了二两黄汤下肚壮胆,借着三分酒意和三分月光,将自己十分的忐忑与爱意诉之于口,期待着任庚舟同样的回应。

    她盼望任庚舟能答复她,能回应她如她一般的情——唐钰乔在赌,她不信这三年来,任庚舟对她的好全无爱欲作祟。

    任庚舟笑起来,满目欢喜。

    唐钰乔甚至也被他的喜悦感染,觉得自己就是任庚舟这样的天之骄子钟情的女子。

    何其有幸能得到他轻顾一眼?

    她心头暖起来,酒暖,情亦暖。

    而后,她便被一柄小巧的刀浇凉了满腔热血。

    唐钰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短刀生寒。

    她嘴边的笑还不曾消失,凉意顷刻间渗入心脉,身上却只能感受到触骨的痛了。

    她再看一眼满眼情意的任庚舟,只觉得他的目光比刀还要冰冷几分。夜风拂过他们相会的那棵树,树影摇曳,发出的婆娑声像是在嘲笑唐钰乔的痴心。

    ——看,同皇家人谈情,你赌输了。

    于是。

    尤梨第一次表露真情那日,亦是她被任庚舟一刀毙命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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