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木梯有点糟腐,解缚踩上去时吱呀乱响。
在没有灯光的照明下,解缚视物也不困难。
随着解缚的步步深入,地下室的种种也一点点在他眼前展开。
解缚生前接触的人便很少,死后更是沉于修炼,不热衷于体验人间事事。
在下来时,他本已料到这底下应是业障血地。
可他没料到的是,人间居然有此等恶意之所。
当解缚脚下触到实在的土地时,一道轻微的“啪”声兀然在耳边炸响。
随声一落,昏沉而又摇摇晃晃的灯光骤然亮起,又在地下室中央聚集成一束。
这光很微弱,但足以使人看清地下室全观。
解缚有一时间攥紧了手。
清透黑亮的眼眸亦有道血色延展开。
不知哪儿的地风呜呜萧萧,解缚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开始冷静地寻找宦衡的身影。
但解缚能够迅速拿捏住自己的情绪,处变不惊。并不意味着其他人可以。
直播间里,大多数是涉世未深的家族小辈们却被血腥一幕炸了心态。
他们见惯风花水月的眼哪里受得了眼前令人血液倒流手脚冰凉的场景呢。
这地下室原本面积不小,长宽大概都在三丈左右。
地面的土被夯得严严实实,四处的墙角堆满一具又一具尸首。
尸首形态各异,有的死不瞑目的眼惊骇地瞪大,血浸黑了他们身下的泥地。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个大钩子,直播间有人认出来那正是过去赶集时屠户用来挂肉的大铁钩。
那大铁钩森然可怖,弯曲的弧度上穿着具具僵硬胸膛。
整个地下室没有任何家具,只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摆着一只完整的瓷碗,碗中有古怪的黑色斑块。
想来是干涸的血迹。
直播间一时静谧肃静。
无人打字担忧解缚的安危,好像所有人都被这骇人一幕震得失了声。
他们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抓住了肚子里的脏腑,左右拖拽,左右拖拽。
直直将他们的所有动作捏住不放。
……
解缚厌恶地不再看满地狼藉,他尽量在这血地中寻找宦衡。
可惜地下室虽一目了然,却始终不见宦衡身影。
解缚也不罢休,他伸出手来,果然看见方才便不安分的阴冷气息此时已经骤然壮大不少。
气息变得浓郁,只能说明这气息的主人在此处。
解缚垂眉,又劇地复然抬眼。
手中气息悠悠被他放开,在暗沉的室中目的明确地飘向瓷碗所在的角落。
直播间所有人又方看见,那儿原来不知何时立了一道消瘦的黑影。
那黑影与暗色融在一起,若不是直播间视角与解缚同步,他们还真发现不了。
才被吓得僵硬的诸观众以为那黑影早先没被发现是因为藏得好。
但解缚却清楚,这“人”是刚才突然出现的。
解缚负手,微微眯起眼睛直视那“人”。
多年未见,当年会哭会闹的小小少年如今却生得高大,且仍修行着那邪术。
本以为少年能在允诺他后,真的不染业孽。
谁知,这地下室的诸般却是与他相连的干系极深。
“哥哥…你回来了啊。”
冰冷嘶哑的声音从角落传出。
那“人”似早在等待。
解缚未答,只是在观察黑影身后是否有熟悉的人,或尸。
上下寻不见,解缚眼中冷意越来越浓。
师铸这才克制着拢着一袭黑袍从角落里走向室中那束光下。
黑袍将他的脸遮住了大半,只有一截惨白而又亘斜几条神秘红黑纹路的清瘦下巴暴露在空气中。
解缚瞧着眼前与多年前天壤之别的“故人”,一时心绪稍复杂。
沧海桑田,原来少年琉璃心也会被世俗染黑。
解缚不欲缠言,只径直问道:“那年轻天师你可伤了他?”
师铸一双阴狠冷血的眼穿过黑袍,灼灼地盯着解缚。
他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再开口,声音却有些喑哑:“哥哥与阿铸多年未见,一见面却只关心无关之人吗?”
解缚锁眉,不适师铸古怪的态度。
前尘旧梦,有的是时间清算。
人命关天,他不得耽误一分一秒。
“你且告诉我,那天师何在?”
解缚冷眼看着师铸,一团鬼力也已蓄势待发。
大有师铸再做纠缠,他便强行逼问的趋势。
“膨!”
师铸感受到解缚的杀意,早已没了血肉的白骨手掌,在黑袍中默默捏紧。
他锐利的食指骨微微一点,空气扭曲一阵,着残破风衣的宦衡便砰然砸在了地上。
解缚在宦衡出现的刹那即抛了一团鬼力将其包裹住,在用鬼力游走宦衡全身,发现伤口虽多,却不害及性命后,卸了口浊气。
他用秘法将宦衡转移到苏眷那儿,才算了结。
现在这地下室中,唯有他和师铸了。
师铸全程旁观完解缚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单只是用贪婪的眼神舔舐般绞视着解缚。
而解缚这才有心思责问师铸,但在过了最初的不解与可惜后,他如今已是无悲无喜淡然待之。
“阿铸,你失信于我。”
解缚声音清冷,长睫下的黑眸深沉如夜。
师铸听到解缚话语间带上他,很如愿的模样——似乎很满意现在解缚与他独处一室的现况。
多少次打磨,多少次觉得不能为解缚所信服的借口,在真的见到解缚后,他突然一字不想再提那些无谓的谎言。
在沉默中,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癫而畅意的低笑。
解缚恍然从他笑声中听见一般古怪的苍凉。
他便有些犹疑,师铸所杀者,难道虽是生人,却都是大恶之人?
而师铸笑完,看见解缚眼里的些微动摇时,他冰冷坚硬的心几乎要崩溃呀。
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只在解缚即近的一两步前堪堪停下。
解缚下意识伸手去扶住将欲倒在他身上的师铸,思忖着,他开口道:“阿铸,你若有所苦衷,告与兄长,兄长必定信你。”
苦衷?苦衷!哈!
那年冬天寒雪纷飞,他是街头落魄苟活的脏乞儿,被家族抛弃数十载,过惯拳打脚踢挨饿受冻的鬼日子,本将命绝。
却突有锦衣青年,蹲下和善地问他姓名,牵他脏污的手,赠予衣,赠予食,置了地给他做买卖安身。
小乞儿惶然挣了些钱粮便要全数报答给他的恩人,那病弱的恩人却笑着谢却后,叫他将其当做兄长即可。
兄长…兄长…
乞儿私心只唤恩人作“哥哥”,恩人也笑着答应。
只是美好时光令人心碎地短,那些年里,恩人身体愈发羸弱,往往一走三喘,三喘一咳,咳中必带血。
乞儿焦心欲焚,多年前便被挑了修炼灵根的他只得寻了邪法修炼,只希望修炼有成,将恩人治好。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哥哥原不是世间人,原不需他走邪道救治。
在恩人劝告后,他以性命起誓,绝不以邪术害人。
——必将永生向善。
可是善意留不下他的哥哥,他的兄长。
锦衣青年在与多年前救他那个雪天极相似的日子离去。
他散尽家产,遍寻不得。
找了数年啊。
那么多年日,他青丝成白发,腰背被时间压垮得直不起来。
他少时没死在行乞上。
晚年终于还是以乞丐的身份惨死。
一生已尽。
待他重新睁眼,他却已靠邪术成了鬼修。
就这样浑浑噩噩千年已过,他终于等到了他的哥哥。
兄长!兄长?
所谓苦衷,不过都是为再见你罢了。
解缚低头看着又开始负在他肩上嚎啕哭泣的师铸,颇温和地拍着他的背。
只是重逢虽好,事出到底有因,这地下室的一切,和师铸身上那冲天的血债怨孽,他也必须搞清楚。
只是未等他问,杂乱的噼噼啪啪的脚步声从木梯上传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诸多妇女嘶哑的似含泪而泣的吼声:“神啊!神啊!我的女儿怎么还没回来啊!神啊!!!我的女儿在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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