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很难形容这一室画像带给余时的冲击力。

    沐雪生几乎把余时所有的姿态都描绘了一遍,有坐的有站的,有冥思的有舞剑的,甚至余时偶尔对着天空出神的样子都被他捕捉到了,而且每张画都画得很用心,连发丝都描摹得极为细致。

    一笔一画皆有情。

    余时只是粗粗瞭了一眼,便觉得自己被这满室的思慕与渴求灼伤了眼睛,不敢再去多看。

    随之而来的便是生气了。

    说句不好听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把沐雪生那漂亮的脑袋瓜拆开看看,里边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顺便再问一声:当年我督促你好好修炼,你便是这么个修炼法吗?

    可这么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更何况,生气归生气,沐雪生嘴里蹦出“审判”的时候,余时还是有点被这个词砸晕了。

    何为审判?

    高位者对低位者,观其一生诸行因果,定其罪行判其责罚。

    可云澜一直以来的门风便是自由不多约束,除非真的是触及底线的大是大非,极少会动用门规处罚,更别提什么审判了。

    沐雪生做错了吗?

    他错得太多。

    可余时始终认为,他们师徒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自己并不无辜。审判这个词太沉重,就算真的有人要审判沐雪生……那个人也不该是自己。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说你就不能换个人爱吗,但这可能比之前他质疑沐雪生的真心更伤人心。他想劝沐雪生放下,可这个他已经劝了太多次,对方宁可死在他手里也不情愿。

    思及此处,余时不由对沐雪生生出一丝埋怨——之前他在云澜幻境好不容易做出了决断,为什么还要用同生共死符再把两人拖回到这个难题前。

    而这一次,比上一次要难出成百上千倍。

    余时闭了闭眼,右手举起又放下,实在捏不出禁术的法诀,最后颓然地站在那里,满心茫然:我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温暖的力度让他不由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

    沐雪生握着他的手,低声说:“师尊,禁术太痛了……那种疼,一次就够了。”

    余时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沐雪生说的一次是自己,境中境的那次已经由沐雪生替他挡掉了。

    满打满算,沐雪生已经尝了三次禁术的滋味了。

    可他说的却是——一次就够了。

    余时颓然地放下手臂,抬起头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沐雪生看着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只一翻动,上面便多了一样事物。

    余时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身衣裳,看上去朴素得几乎有些廉价——

    正是云澜弟子服。

    因为死后是没有记忆的,上次穿弟子服的记忆似乎还在昨天,只是忽然升起的恍如隔世感,让余时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他确实已经许久没有穿上衣服了。

    沐雪生帮他理了理衣领,笑着说:“也就是师尊,穿什么都好看。”

    余时听出来了,这人觉得弟子服长得丑,而且是很久以前就这么觉得了,只是之前一直装乖没说,现在总算是把多年的不满吐露出来了,还颇轻松地冲他笑笑,又眨了眨眼。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余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他什么,只是说:“你想画什么?”

    说实话他看这墙上已经是能画得都画了,再也找不出新的动作让他发挥了。

    沐雪生牵着他来到屋子的另一边,余时这才发现那里有一间隔开来的小室,里面摆着两张桌子,一张高些,一张矮些。

    高的那张上面摆了笔墨纸砚,低的那张则是整整齐齐的一套茶具。

    余时愣了愣,这是……

    “许久没品过师尊泡的茶了,实在有些想念,东西已经准备齐全了,还请师尊替我泡壶茶,其余的你便不用操心了。”沐雪生把他领到矮桌边。

    话是这么说,可是余时自己心里清楚,他泡茶的水准很不怎么地,还被师父师兄他们吐槽过,说他泡茶要是有舞剑半分灵巧,也不至于泡出的茶完全无法入口。

    不过师父师兄他们本就精于茶道,而余时技艺平平,泡出来的茶入不得他们的法眼也是正常。

    余时记得沐雪生泡的茶很不错,这会儿整这么一出,他都忍不住觉得对方是在消遣他。

    可是一抬头就对上对方极认真的眼神,反而把余时弄得有些不自在,问:“只要泡茶?”

    “只要泡茶。”

    余时泡茶技艺是真的不怎么地,被师父师兄联合嘲笑过几次以后更是不怎么碰了,这回时隔多年重新捧起茶具,各个环节都透着生疏,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提要不换个别的,可一看沐雪生执笔细细地在画纸上描绘,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只得叹着气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余时磕磕绊绊地泡完了这壶茶,那边沐雪生也轻轻搁下笔,他拿起桌上的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又放下,看向余时,说:“我能喝一杯吗?”

    余时还是觉得自己泡的茶拿不出手,但是事已至此,再拿不出手也没推脱,他倒了杯茶递给沐雪生,期间不小心瞄到了一眼对方画的画,不过因为角度问题只看到了一个边角,看上去似乎不止他一个人。

    沐雪生接过茶,笑着看他:“师尊想看看我的画吗?”

    鬼使神差的,余时点了下头。

    他从沐雪生手里接过那幅画,画卷展开的一瞬间,他便愣住了,这幅画和外面那些很不一样,那些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角度也是千奇百怪,正好印证了对方是在暗处悄悄观察他的事实。

    而这一幅则明亮敞快许多,画中的人物也不知余时一人,沐雪生甚至杜明、方闻也在上面。

    画面上,余时一如刚才在沏茶,神色无奈但眼底是含笑的,方闻围在边上好奇地看着,杜明则是在一边指手画脚地添乱,沐雪生……沐雪生只在余时身后安静地看着,乍一看离得不远似乎融入其中,实则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和其他三个人是格格不入的,可他的眼神又满是羡慕,一副想要靠近又不敢的模样。

    余时盯着这副画,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又一次开始重组拼合,这一次他想起了更多,也借此看到了之前没看到的东西。

    沐雪生在云澜其实过得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和他亲近的只有余时一个人,杜明和方闻虽然对他不差,但眼神里总有股隐隐的戒备,沐雪生察觉了这一点,也便没有主动凑上去拿热脸贴冷屁股。

    可看到余时和师兄师弟其乐融融,他又不免生出羡慕。

    乃至嫉妒。

    余时不明白为什么师兄师弟会这般戒备一个孩子,明明他刚把沐雪生带回山上的时候他们还挺兴奋的,尤其是方闻,他一直是山上最小的弟子,好不容易来了个比他还小的,一时间把攒的各种好吃好喝的都拿来给沐雪生尝,被沐雪生以修炼不宜贪图凡俗美式为由推辞都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这个行为突然消失了,方闻对沐雪生的态度也变得没那么积极,余时还以为他是孩子心性劲过去了就消停了,现在看来似乎还有隐情。

    好在这会儿当事人之一就在场,余时忍不住抬起头问:“你和方闻是……”闹了什么茅盾吗?

    后面几个字没能问出口,因为沐雪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挂着一死乌黑的血迹,面色是死灰般的黯淡。

    这是中毒的迹象。

    余时拿不住手里的画纸,仍由它翩翩掉落在地上,他步履不稳地扑过去半跪在地上,伸出的手颤抖得不行,轻轻在沐雪生身上推了一下。

    “雪生……”他艰难地喊出这个名字。

    沐雪生缓缓睁开眼皮,虚弱地冲他笑了笑:“真是,许久没,没听见师尊,这么叫我了。”

    余时张了张嘴,舌尖尝到些微苦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早已泪流满面:“你……是茶里……你为什么要……”

    “嘘,嘘——”沐雪生轻声说,狐狸般漂亮的眼眸此刻已经逐渐失去往日的光芒,但始终如一地锁在最能吸引它们的面庞上。

    他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深情,他抬起手,抚去那张脸上挂着的水珠,张开嘴,唇瓣阖动,却已经无力发出声音。

    但余时看懂了他的唇语——“别怕,别哭,很快就不痛了。”

    脸上的触觉消失,那只手的主人缓缓闭上眼睛,手也无力地落下,余时下意识地想要接住那只手,那只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化为点点星光。

    星光一点点蔓延到沐雪生整个躯体,也就是数息的功夫,余时面前便什么都不剩了。

    下一秒,整个幻境空间剧烈地颤动起来,余时感觉到一阵头晕,整个人跟天旋地转似的,瞬间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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