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体谅我,我对你有亏欠,真的。”赵武说的是真心话。一路走来,整日劳碌奔波,竟不知为谁而忙。知音在侧却无暇交心,实在是一大损失。

    “上次那根只白了一半,如今这根全白了。”静姝只顾自言自语。

    “国事繁杂,身不由己。”赵武无奈道。

    “赵武哥不必愧疚,”静姝靠在赵武的肩膀,轻声道:“最艰难的时刻已经熬过来了,而今的一切都是老天赏赐。全然接受就好,何必抱怨?”

    “我也如是想。”赵武抚过静姝的肩膊,感慨道:“你为依依着想,是因为你知道,出身在我们这样的家族,女儿将来婚配的对象一定也是像我这样的丈夫。与其到时怨天尤人,不如从小培养她自主开朗,对吧?”

    “嗯。”静姝点点头,两人头靠在一起。她看向房梁上的一对燕子,感叹道:“燕子呢喃,鸳鸯戏水,见者都以为这就是神仙眷侣。其实不然——”

    “那是怎样?”赵武问。

    “同富贵,共患难,相守不离,方为真心。”静姝柔声说道。

    “说得对。”赵武说道:“依依有哥哥照看,我们不需担心。”

    “毛毛憨厚固执,认准的理就会誓守到底。从小他便知自己的责任,把妹妹保护得很好。”静姝很开心,多年辛苦耕耘,一双儿女还算听话懂事。

    “全赖你调教得好,你是有大功于赵氏啊。”赵武笑着说。

    “听说打赢齐国,鲁国赐六卿三命车服。照此说来,你得分我些赏赐,以资鼓舞才是。”静姝调皮说道。

    “都给你也无妨,只怕你没机会用。”赵武又笑了。三命车服是对卿的褒奖,而且是最高嘉奖。这些赏赐体现在他们出入的车仪服饰上,不像币帛珠玉,可以分享给别人。

    “可惜了,我不能做女将军。”静姝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没恭喜赵武哥荣登中军副帅呢。”

    “唉,喜从何来?”赵武摇头。

    “为何不喜?从前你苦心孤诣,就是想振兴家业,而今离最高位置仅一步之遥,应该高兴才对。”静姝不解。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隐隐有不祥预感,总觉得迟早会发生什么事。”

    “这就是你把自己关在屋里的原因?为尚未发生的事情担忧?”静姝一脸疑问。

    “但是一切都有根源,并非空穴来风。”赵武解释道:“国君年幼通常都是多事之秋。我国也好,他国也罢,重臣弄权,勾心斗角,不胜枚举。”

    赵武喜欢思考钻研,凡事总要刨根问底。他好读历史,前朝事迹、他国趣闻、稗官野史,统统来者不拒。

    不说别的,只说晋国。灵公年幼,祖父赵盾执政,中军佐先克被刺,五大夫一夜被杀。后来祖父差点被刺身亡,国君被弑,前前后后发生了多少事?

    历史并非简单重复,同样的戏码却经常上演。他是二把手,位高责重,他怎能不忧?

    “国君年幼,正是考验群臣是否齐心协力的时候。”静姝说道。

    这些年,静姝与赵武屡有关于政事的讨论。长在勋贵世家,哥哥和丈夫都是朝中要员,她对时政的看法已非寻常妇人。

    “正是。恰恰在此时,我已经看出许多端倪。不止我,相信许多人都了然于心,只是不说破而已。”赵武道。

    “比如说——”静姝望向赵武。

    “士匄与栾盈的关系,耐人寻味。”

    “外祖父和外孙,有何不寻常?”静姝追问。

    “你可知中行偃死时的场景?”赵武问。

    静姝摇摇头。

    “中行偃头上生疮,越长越大,眼珠子凸出,像是要掉出来似的。士匄几次想去探访,他都不答应。死时,他的眼睛都没闭上,要给他含珠,愣是没含住。”按周朝礼制,死人嘴里要放米或玉珠。前者寓意死者死后不会饿,后者一般是诸侯卿大夫使用,大意是死后仍然享有富贵。

    “后来怎么办?”静姝问。

    “士匄清洗中行偃的尸身,怎么安抚,愣是没闭眼,直到栾盈出现。”

    “他用了什么妙法?”静姝瞪大眼睛。

    “他劝中行偃放心,说是晋国不用继续对齐作战,已经大功告成。”

    “看来栾盈倒是深谙人心事理。”静姝说道。

    “士匄知道后,当场感叹自己浅薄。”赵武道:“士匄以为中行偃是不放心儿子才不瞑目,所以一直对他说,一定会好好照顾他儿子。”

    “如此看来,的确是外公比不上外孙。”静姝点头道。

    “所以,士匄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赵武说道。

    “那又怎样?栾盈又没做错什么。理何况,他们有血缘关系,总不至于为此小事结下梁子吧?”

    “梁子早已结下。”说完,赵武将“迁延之役”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静姝。

    “栾黡实在是目中无人,换作是我,一定气得七窍生烟。”说着,静姝一脸鄙夷。

    “栾盈却不同,他知礼善任,谦逊仁爱。此次立下大功的州绰就来自他的麾下。”赵武说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

    “士匄。”

    “为何担心他?”静姝又问。

    “我问你,将来依依有了夫君,在你心目中,毛毛和女婿,孰轻孰重?”

    “当然是毛毛,她是我亲生儿子。”

    “这就对了。栾黡是女婿,士鞅是儿子。儿子是家族继承人,生命受到威胁,差点永远滞留异乡,这个仇这个恨你会转眼就忘记?”赵武问道。

    “不会,绝对不会。”静姝语气坚决。

    “栾盈知人善任,好与贤人结交,对栾氏绝对是好事,对整个朝野而言更是一股清流。但是——”赵武神情忧虑,“对中行氏和士氏却未必是好事。”

    “为何?”

    “三军六卿制,卿位只得六席。此前,中行偃曾有意无意的暗示新君扩军,以便将智氏纳入卿位。而今,智氏的继承人渐渐长大,却苦于无位可入。中行偃去世,中行吴一定会联合士匄继续推进。”赵武说道。

    “如果不扩军,意味着必定有一族要被驱逐?”静姝杏眼圆瞪,难以置信。

    “或许吧。”赵武长叹一声,说道:“推进无果,原封不动。如果智氏能跻身卿位,六家必有一家要让位。”

    “可是,绝不会有人主动让位。所以——”静姝抓紧赵武的手臂,神情焦急。

    “所以——”赵武拍拍她的手,“一定会在某个时候给出结果,我们应该不受波及。”

    “那就好。”听到自家没问题,静姝松了口气。“赵武哥替别人操什么心?”

    “不想再亲眼见证任何卿族内斗,不管是否殃及自身。”说完,赵武坐下,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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