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也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就像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被强行剥离了，剧烈的痛苦让他支持不住地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看到温霁担忧地坐在床边，自己却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温霁受伤了，最后却换成他来照顾自己，江一当即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被人重新按了回去。
温霁帮他掖好了被角，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说：“再休息一会。”
尽管大脑还有些昏沉，但跟之前比起来完全可以忽略，江一一把抓住他的手，赌气道：“我没事了！别把我当小孩子。”
他听到温霁很轻地笑了一声，笑意波纹一样传到他这里，像是在说：“你不就是小孩子吗？”
江一不干了，他当即把自己三百多岁的高龄搬了出来，想要吓唬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才说完就想起，这不是个游戏吗？
心底的笑意越来越重了，他感到奇怪，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温霁的情绪。
那人笑着看他，没有开口，属于对方的声音却清晰地出现了在识海里。
“你现在想的，我全部能知道哦。”
江一表情怪异起来，对方不提还好，一提他就忍不住去想，脑海中顿时略过了许多混乱的念头。
绝大部分都是关于温霁的，温霁发现他会思考很多没有营养而且特别幼稚的问题，比如说，温霁会喜欢什么？怎样才能让他更喜欢自己
总结下来就是，没有一条正经的，他突然就能理解江一在网上看的那些帖子了。
但在这些内容中，还掺杂了一条不太明显的，是关于系统的。
江一想的是，他和系统会不会打起来？
担忧的疑问句，被温霁直白地拎了出来，江一瞪大眼睛望着他，听到他说：“你跟系统，是什么关系？”
江一前不久才被系统坑了一次，想起它就生气，脱口而出：“仇人！”
然而，温霁听到他心里想的是：该死，又要被它坑一次！
温霁：
紧接着，更多关于系统的形容词冒了出来，大都是烦人、讨厌之类的词汇，没几个能看的。
结合江一说出口的话，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温霁却不这么想，他把神识连通的结果告诉了江一，想看看他的反应。
“你的神识现在是我的，他没办法再进来了。”
但事实上，他只是暂时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尽管如此，也让江一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谁知江一听了他的话立马高兴起来，心里想着：“太好了，简直大快人心！”
温霁沉默了，他现在觉得，江一可以跟系统先打一架。
他本来以为，江一与系统的关系和澹央类似，属于一种精神植入与控制，江一是被动的那一方，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这样。
这个副本的构造也与他此前接触的不太一样，因为江一成了副本的一部分，所以他不能再像上个本那样随意解码。
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去在意，江一身边的人，无论是谁，都没有让他产生过这样的危机感，唯独系统，哪怕它没有实体，温霁也不希望江一和它接触。
他突然俯下身，认真地与江一对视，一字一句地开口。
“神识连通的效果只是暂时的，但我希望，你能永远离开它。”
“江一，我骗了你，系统没有对我下手，你看到的伤都是我自己做的，我不想你和它走得那么近。”
这句话说完，温霁看到江一识海里闪过了两排大大的问号。
而后，他听见对方难以置信地问他：“你连系统的醋都吃？！”
紧接着，江一又想起什么似的，生无可恋地说：“那你怎么还罚我！”
明明是理亏的那一方，温霁却好像完全不尴尬，他眨了眨眼睛，无辜道：“你主动送上门来，我有什么理由不要呢？”
“你——！”
龙感觉自己被耍了，少有的有些生气，竟然直接要从床上离开，脚还没落地，身体就控制不住地朝后倒去，腰身同时被人揽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温霁压在了床上。
莹白如玉的手指在他脸颊上仔细地描摹着，那人眸中透出清浅的光，温柔又深情地注视着他。
“江一，你现在整个人都是我的，你还想到哪里去？”
江一发现，他的四肢不能动弹了，甚至连简单的扭头都做不到，他这时才明白，温霁所说的控制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眶忍不住红了，失去对身体的掌控让一直处在主宰地位的龙感到不安，却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看着对方，样子可怜极了。
温霁看到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了几个评价他的新词，在一众冒着粉红爱心的情绪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竟然是骗子魔鬼之类的，还有一个带着强调感叹号的四字称号，叫做龙的杀手！
温霁被他的脑补吐槽能力逗笑了，放开了对他的控制，自己翻身起来了。
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后，江一这次没再跑了，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又往后挪了一点，不知道是想给温霁腾位置还是单纯想离他远点。
他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对方的眼睛，但这一次，温霁没有继续靠近了，他会给江一时间去适应。
过了一会，他听见江一小声地问他：“你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吗？”
温霁闻言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说：“不是。”
江一有些茫然地望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那我们是怎么相处的呢？
他看见温霁唇角弯起了一个狡黠的弧度，意味深长地说：“你不像现在这么害羞，很热情，也很主动。”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道：“我们在一起，反倒是我经常拿你没办法。”
“有有吗？”江一脸红了，让人苦恼的是，他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温霁现在在他这里是个危险人物，他其实有一点怕他，也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江一突然拉住了温霁的袖子，又主动靠近了他，试探着问道：“那我们能早点出去吗？”
他想通过撒娇的方式尝试感化温霁，却得到了对方无情的一句：“不急。”
龙顿时耷拉下脑袋，整个人颇受打击。
温霁就在这时候低下头，轻轻捧起他的脸，两人额头相抵，漂亮的公主口吻认真，星空般的眸子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江一，我想要一座世上独一无二的高塔，它不用是最高的，也不用是最华丽的，但我希望，它是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打造的。”
“如果你能在游戏结束前做到，那我会无条件答应你一个愿望，无论是什么。”
好奇怪，他明明没有被控制。
但听到温霁的话之后，他的心却好像被点燃了，就像所有求偶期的龙一样。
此时此刻，他只想把最好的东西献给他的爱人。
澹央毁掉的副本核心其实算不上什么，不过是十一座塔里最次的一座。
系统知道他在试探自己的态度，它很明确地给出了它的回应。
它只要一条听话的狗。
不过，澹央的所作所为还是出乎它的意料了，他明知道这么做没有任何用处，除了激怒它。
但很快，更让它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它对这个世界的掌控变弱了，核心被损坏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然而，当它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它试图回到江一身边，却被一股讨人厌的力量阻隔在了外面，再然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就被彻底切断了。
等它搞清楚了一切，江一已经把自己完全卖给了那个男人，倒贴钱还要帮忙数的那种。
二十年来，它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江一有一天会不要他，为了个虚伪的男人。
以至于它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难受到几乎让它感到陌生，它不知道这是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由此引起的强烈的杀心。
下一秒，大陆边缘的一个小村落里，沉睡了很久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腿上还打着沉重的石膏，此时却毫无负担地站起了身，无机质的瞳孔正了正位，重新变得生动起来。
许久没用过人类的身体，还有点不习惯。
浑身的绷带散了下来，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皮肤，“他”象征性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房门口的帘子却在这时被人撩了起来。
红月一脸诧异地看着面前已经无碍的队友，脸上的惊讶很快转为了惊喜，她忍不住走上前来，情不自禁地想去握对方的手。
“卫远，你终于没事了，我——”
话还没说完，她瞳孔微缩，看到眼前的人面无表情地将一把璀璨的宝石匕首刺进了她的胸膛。
那是前不久她送给他用来防身的，匕首见血封喉，杀人很快。
女人尸体倒下以后，系统少见地多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脸上凝固着的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忽而开口说了一句话。
“愚蠢的女人。”
少年的声音还有些滞涩，说完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没算错的话，十座塔十位公主，目前只出现了九位，还有一个，从头到尾都不见踪影。
它当时提醒江一就是为了这个，现在看来，还是要它自己去收拾烂摊子。
虽然它很生气，但江一现在在那个人手里，它也并不想与江一为敌，不管是一座塔，还是整个世界，江一想要的，它都可以给他。
从前是这样，今后也不会变。
系统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就定位到了最后那名玩家，正准备过去，识海里却再次传来了一阵猛烈的波动。
这一次，连它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他”的眼眸陡然暗了下来，汹涌的风暴酝酿在其中，却又逐渐散了个干净。
“他”朝某个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最后还是改变了原本的目的地。
澹央从最高的那座塔下走出来，这次他安然无恙，神志也还算清醒，他的心中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
其实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被系统取代的准备。
很早他就知道，在游戏里死亡会被系统取代，不过系统不喜欢这么做，完全操控一个壳子太麻烦，它只会偶尔干扰一下玩家的意志，甚至有些玩家都察觉不到自己被控制了。
但系统对他不一样，它会给他安排普通玩家无法触及的任务，涉及到整个游戏的核心，会给他在这里最高的权限，他因此知道了这个游戏也并不是没有漏洞的。
他以为他至少是特殊的，虽然每次完不成任务的时候，系统都会强行取代他，寻常人只能经受一次的精神撕裂，他早不知道受过多少回了。
常年处于发疯的边缘，他本来已经习惯了，直到他见到江一，他终于知道自己对于系统来说算什么。
费尽心思养出来的天榜第一，也不过是披出去的一个好听点的马甲罢了。
它自始至终在意过的人，从来只有那一个。
然而现在，他对自己的猜测又有点不确定了，因为系统一直没有来。
副本最大的核心被破坏，带来的影响甚至能动摇游戏的根本，必须尽快修复。
澹央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只要系统再取代他一次，他就会彻底“死去”，变成行尸走肉一样的存在。
那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原本早该死了。
已经入夜，高塔外静得听不到任何人声。
澹央站在破败的高塔前，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去哪里。
不远处一盏熄灭的路灯却在这时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他顺着光亮看过去，见到路灯下站了一个瘦弱的人影。
是个长相斯文的少年，衣衫在微凉的夜里显得有些单薄，昏暗的光带打在那人侧颈上，映出几条诡异的纹路。
澹央依稀记得他也是一名玩家，尽管他记忆力不怎么好，对这个本里玩家却还有印象，好像是红月身边的一个跟班。
正想着，那对黝黑的瞳仁就陡然转向了他的方向。
毫无感情的一眼，他心下一寒，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整个人却定在了原地。
“澹央。”
陌生的少年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脸上带着称得上温和的笑容，近乎亲昵地喊了他的名字。
与系统截然不同的态度，澹央却在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他脸色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却被迫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比他矮一个头的少年伸手抚上了他的侧脸。
唇边的笑容在眼前不断扩大，对方的声音终于落到了耳边，宛若情人间的低语，却蕴含了说不清的恶意。
“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是没让你长记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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