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血。

    一呼一吸之间,都是一股浓厚的腥味。

    朝烟扑到了朝云的床前,拉住了妹妹的手。

    可朝云的手只是无力地垂着,一点手劲都没有了。

    “云儿!云儿!”

    “云儿!你怎么了!”

    朝烟焦急地问道,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血从朝云的嘴角源源而来,染红了朝烟的衣裙。

    朝烟转过头,喊道:“快去叫大夫来!快去叫大夫!去叫陈医官!去叫姨母,去叫爹爹!”

    许家就在马行街上,再往北去,那里全是金紫医官药铺。整个大宋最好的大夫都在那里,以许家的金银,与李家的名望,无论是谁,都会赶来给朝云看病的。

    朝云无力地吐着气,似乎在说什么。但她的咽喉似乎再一次坏了,说不出连句的话来,只能讲个气声。

    “云儿,你说什么?”朝烟凑了过去。

    朝云声音发颤,像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他他死了吗?”

    “谁?”朝烟摸摸她苍白的脸,“云儿,你问谁死了?”

    “他。”

    姊妹二人之间的心有灵犀在此时乍现,朝烟忽然明白了朝云的意思。

    妹妹说的是孙全彬!

    朝烟想说话,可她却看见了屋子里其他的人。

    这种时候,可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起孙全彬的事。

    她含混着对妹妹开口:“可别再问这个了,云儿,你先歇一歇。等血止住了,吃了药,睡一觉再说吧。等你睡醒了,姐姐再跟你说那事。”

    朝云却不肯被糊弄,还是追问:“那就是死了?”

    “这……”朝烟无意地抿了抿唇,实难开口。

    市井传言,内侍押班孙全彬,确实是死在了渭州。

    但传言毕竟只是传言,朝廷到底也还没发邸报,猫儿巷孙府也还没挂丧呢。

    知道妹妹受不来刺激,朝烟早就和朝云身边的人说过,绝不准在她面前提起有关西北战事的事。

    她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说还是不说,她也拿不定主意。

    若是不说,只怕妹妹要着急追问。

    若是说了,又担心妹妹再气血上涌。

    朝云忽然再一次握紧了朝烟的手,将姐姐狠狠拉住,又问道:“姐姐,他是不是死了?”

    朝烟摇摇头:“不,不,他没死呢,没死呢!”

    “……”

    一阵血再次流出了朝云的口。

    她是气急了,又累极了。

    朝烟吓得惊叫一声,胡乱用自己的衣袖给妹妹擦嘴。朝云并不知道自己吐了血,看见姐姐袖子上的血,才知道自己的身子如是虚弱。

    “那我是不是要死了?”

    朝云的眼角,划过了一颗泪,没入散乱的发丝之中。

    朝烟拼命地摇头:“不,不会的,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

    说着,她又转头,对着里里外外奔忙的下人喊道:“大夫呢!大夫呢!”

    身下的血止不住,嘴中的血也不曾断。

    朝云竟微弱地苦笑了一声。

    “姐姐。”

    “姐姐在呢。云儿,姐姐在呢!”

    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

    “姐姐,我好不甘心啊。”

    “姐姐,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云儿一朵一朵地在漫漫草场之上聚拢,又舒情惬意地散开。

    “我还没…还没去过西北。”

    “没有见识过连绵到天际的大漠和草地。”

    西域来的宝马挂着金辔头,载着红衣奔驰的少女。

    “云儿,你不会死的。姐姐答应你,等你身子好了,姐姐就陪你去那里!”

    朝烟感受着妹妹的身子一点点松下去,她自己的心也愈来愈收紧。

    大夫呢!怎么还不来!

    朝烟的心里有万千怒意和恐惧在积攒,却一分一毫都不敢在妹妹面前表现。

    两行清泪在她不曾察觉的时候滚落。

    “我不甘心啊姐姐”

    明知道我驯服不了那匹烈马。

    “我不甘心因那男人而死…凭什么……”

    苍天,

    你又何苦把那匹马赠给我。

    “我不甘心……”

    “不甘心……”

    “呜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是襁褓之中,孩儿的叫声。

    “云儿——!”

    是朝烟,跪坐在了床边。

    冲入李家的御史中丞李诀,丝毫没有当朝重臣的气派,惶然摔倒在地。

    被许家人用快马抢来的陈医官,愣在了院子外。

    匆匆奔下马车的魏国夫人,还在小步快趋着进门。

    雪满愣愣地呆坐在床边。

    榻子的懒架儿上,还有摊开的一本出塞诗集。

    ……

    庆历二年的第一场雪,下在闰九月的最后一天。

    一匹老马,驾着一位将士,从渭州千里辗转,终于回到了东京。

    当初定川寨大败,官家一封急信,让他务必守好渭州。元昊兵退之后,速速回京禀报。

    为了官家的帅令,即便归程之路疲惫而艰险,也要赶回来。

    东京城的城墙内外,悠悠地飘起了雪花。

    城门并不宽阔,守城门的将士看见了戎装的他,伸出兵器将他拦下。

    他勒住马,看着城门中一队出殡的丧队缓缓从自己面前走过。

    目光并未在那雪白一片的人群之中久留,他对着守将出示了自己的腰牌。

    “是孙押班!”守将大惊,立刻放行。

    “驾!”孙全彬一夹马腹,马儿又奔驰起来,朝着官家所在的禁中而去。

    雪片落满他的甲胄,也落在马儿的辔头。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问他:“你去过西北吧?”

    他说去过,她就想听听西北的事,还是“打仗的时候的”事。

    他告诉她,那里是朝见马岭黄沙合,夕望龙城阵云起。

    与平日的西北一样,同样的黄沙漫天,同样的千里冰雪。只是打起仗来,活着的人少,死的人多。

    这次的仗,确实如是。

    定川寨一战,活下来的太少了。葛怀敏死了,曹英死了,李知和、赵珣、叶芝春、王保、王文和刘贺,那些前月还在与他商讨用兵之道的将领们,一个个都丧命于那里。

    他从血海里杀将出来,为的就是活着回到京城。

    再见到官家。

    也为了再见到她。

    他记得她也曾感慨过西北那里是生杀之地。

    她说无论那里有多么凄苦,她总觉得那里是世上最豪情的地方。

    孙全彬也觉得,她该去那里的。

    “失望也好,满足也罢,总得先去看了才知道。

    不去看,我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什么叫做‘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明明闭上眼,好像也能看见,可睁开眼就没有了。”

    那时李朝云还没有嫁人,偷偷跑出来,和他在长庆楼上喝酒。

    她说:“想去睁开眼还有的地方看看。那里和东京不一样。长卿,你去看过,我也想去看。”

    那个晚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还记得。

    闭上眼,好像也能看见她,可睁开眼就没有了。

    孙全彬能回来,官家也颇有几分意外。

    他接到的消息,明明是前线部将多数阵死,孙押班不知所踪。

    不想,孙全彬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带来最要紧的军情战报。

    他详细地列了在前线所得敌情,元昊兵力如何,部署如何。哪支兵扎在哪个地方,又是哪个将领率领。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官家立刻叫人呈上舆图。指着邠州、泾州二州,说道:“当下最能解关中之困的,当是此处。”

    官家沉思许久,想起了在那里任职的范仲淹。

    “若仲淹出援,吾无忧矣。”

    他如是对孙全彬道。

    孙全彬卸了甲胄,牵着马,缓缓走出了宫门。

    官家让他回府好好养息,不必急着回宫轮值。

    马儿跟着他,一路从渭州赶到东京,也是疲累无比。

    人和马儿,在雪里施施而行,从宣德楼,又到御街。

    走到了景灵东宫,他抬眼望去,看见了彩楼高结的长庆楼。

    经纪摊贩们在街巷之中欢快地叫卖,撑着伞的小娘子们结伴而游,嬉笑声,谈天声,塞满了一整条大街,也闯进了他的耳朵。

    和边关的萧萧风声很不一样。

    东京,总是这样一派盛世祥和。

    哪怕定川寨几乎全军覆没,在千里外的汴梁城,这里依旧是歌舞太平。

    火烧不进来,血也流不进东京人的眼中。

    看不见的战争,那就只是嘴中闲话时的谈资,一顿茶饭过去,也就忘记了。

    他的一身征尘,早就被东京城的这场初雪洗尽。

    莫名地,他牵着马儿,开始往马行街走去。

    先走过的是潘楼街。

    潘楼酒店涌进涌出的食客们如海潮,一波连着一波。小二迎来送往,口中喊着:“贵客三位,里边儿请。”酒店门口摆卖衣服、书画的摊贩都去躲雪了,卖帽子、头面地还撑着伞,喊着自家的东西比别家更便宜。羊头、螃蟹被一盒盒摆在布上,鲜香勾着路人去买上一篮。

    有夜叉棚和莲花棚的瓦子今日排了新的戏码,讲小说的王颜喜正说着当年李世民御驾亲征的往事。他说得惊险又有趣,听客们阵阵叫好,银子如流水般赏赐出手。

    山子茶坊外车马盈门,对街唱曲儿的姑娘们等在檐下,盼着附近的酒楼茶坊里能有想听曲的客人,好把她们请去暖和点的地方,坐在火炉边弹弹琵琶。

    小儿们不识字,错把萧条的词唱成了欢调,错声唱着一曲《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孙全彬不由得侧耳而听。

    那些边塞的无奈与苦楚,在儿童们的欢歌笑语之中,变得无比轻快。

    到了马行街,便是另一番热闹。

    小货行和九曲子周家对门而望,吃饭的,买物的,都乐呵呵地笑着,撑着伞在街上走过。

    孙全彬牵着马儿,从马行街最繁盛处,拐进民巷之中。

    巷口的寒风吹得他衣摆摇动,他想,从门前路过就好。

    只是路过罢了,也不会有人看见。

    可当他走到了许家的门前,却停下了步子。

    缰绳绷紧,马儿被他勒停。

    许家门前的石墩上,绑着一圈白布。

    这是家中有丧的意思,这一家,近来死了人。

    孙全彬愣愣地看着那白布,寒意从衣袖中灌入,冷逐渐侵入骨中。

    “吱——”,门开了。

    朝烟搀扶着李诀从大门里走出来,许衷跟在他们身后。

    父女二人,面色一个比一个憔悴。

    几人看见门外站着的孙全彬,都是一愣。

    孙全彬亦然。

    他想离开这里,逃开。

    他欲飞马,逃离这让他害怕的地方。

    他在害怕什么,心里正想的是什么,他不敢说。

    却见李二娘忿忿地对他道:“孙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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