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玉目露喜色:“我就知道!”

    叶浮沉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死去呢?他那么聪明,活得那样肆意,只要有一线生机也不会放弃。

    何况皇上根本不会真的杀他。

    齐望山却又问道:“知道什么?你很了解他?”

    “微臣同他认识很久。”

    齐望山顿觉可笑,认识很久又如何,人心隔肚皮,谁能真正看清谁呢?

    脑中闪过恶意,拉扯着所剩无几的理智,他忽然说道:“叶浮沉确实死了。”

    望着言玉瞬间僵硬的脸,他冷漠地牵起嘴角,竭力忽略从内心深处升开的闷痛,“朕看着他死的。”

    言玉张了张嘴,难以置信道:“什么?”

    齐望山最后看他一眼,转向言丞相:“朕待会有些事处理,你先退下。”

    被儿子折磨的心力交瘁的言丞相正巴不得赶紧带儿子走:“臣遵旨。”

    言玉似乎还有话要说,可神思恍惚使不上劲,被父亲连拉带拽地拖走了。

    出了这么个事,齐望松提出先去歇息,齐望山却表示无碍,陪兄长在园子里逛了起来。

    中途兄弟二人聊天说事,齐望松偷偷观察,觉得弟弟并无不妥,心思一时很复杂。

    叶浮沉死了,他弟弟像个没事人一般,是不是说明母后自小的教导其实很成功——忘情、断爱、无心,万声做到了;

    可他又想,从前他一直觉得弟弟待叶浮沉不是毫无感情,可如今……弟弟登基不过两年就已冷酷至此,那往后数十年只有权力全无情感的岁月,真的会高兴吗?若不幸福,母后的教导又算得上成功吗?

    齐望松回答不出来。

    或许原本也无答案罢。

    入夜用了晚膳,齐望松去歇息,齐望山让孙义将奏折搬到书房,刚批了两本,宫人跑来禀报,说言玉求见。

    齐望山一顿,这个时辰,言玉想见他只会为了一件事:“不见。”

    好一会,他一动不动,折子也没翻上一翻,孙义上前拨了下灯芯,正要退下,皇上开口道:“朕有些饿。”

    “奴才命人拿点心。”

    不多时宫人便将吃食送了来,天气炎热,时间也晚了,御厨准备的是面条并两碟小菜,乌棕食盘之上红绿白三色相见,瞧得人食指大动。

    御厨是他从宫中带出来的,给他做了十几年的饭,最是懂得皇上喜好,一碗面条也做的精美可口,汤底澄澈清淡,面条软烂适中而不失嚼劲,十分合口味。

    齐望山吃的兴起,随口问道:“这叶子是什么?”

    随候的御厨立马上前,躬身答道:“回陛下,这叫‘季白’,是一种绿叶蔬菜,菜叶脆嫩而不易烂。”

    齐望山拿筷子的手一顿,孙义忙使了个眼色,御厨快速退了出去。

    “殿下你瞧,这菜的叶子绿中带点白,给它起个名字吧?”

    “绿菜或白菜。”反正都是菜。

    那人笑的腰都弯了:“绿菜哈哈哈哈哈哈哈。”

    “……”

    “咳咳咳……它的叶子和月季挺像,边缘还带点白,叫‘季白’如何?”

    季白。

    齐望山瞳孔剧烈一缩,热气浮在眼前,视线有些模糊起来。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他早已忘了,此时乍然忆及,竟如昨日刚刚发生一般。

    不同的是,那时候叶浮沉还在。

    而现在……

    齐望山猛地烦躁起来,将碗一推,默不作声地进了内室。

    不出所料,这一夜果然做了梦。

    梦里,他不断听到有人在说话,时而快时而慢,时而高时而低,有时人多有时人少,齐望山并不是每句都看得、听得分明,可他仍然在不断地看、听。

    如同处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他想逃离、摆脱,一次次推开不同的门和窗,又一次次走投无路,无论选择哪条路,不管梦里有什么,最终都会落到一件事上。

    叶浮沉死了。

    齐望山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梦中,拼尽全力一睁眼,果然醒来。

    上行园所有房屋皆掩在树影下,室内四角摆着四个盛满冰块的大瓮,凉意如水一般浸润肌肤,抬手摸到额头,却是满面汗水。

    齐望山抬脚踢开被子,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心中总觉怪异,仿佛那日的事只是一场梦,叶浮沉并不曾真正死去。

    哪怕在跟言玉说的时候,内心之中仿佛也未真正当一回事——只是让言玉知道叶浮沉不在了而已。

    可——叶浮沉是他亲眼目睹吐血而亡,亦是他亲口下令叶府带回安葬,绝不会有所差池。

    他抹掉脸上的汗,翻了个身。

    寂静沉沉散开,不过片刻,他又忽的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扬声道:“孙义。”

    “奴才在。”门开,孙义进入,“陛下有何吩咐?”

    齐望山:“立即宣叶府中人来此,朕有事要问。”

    目送孙义匆匆离开,齐望山的眼睛如倒映星河的消息,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细细回想,叶浮沉是自尽而亡,从始至终唯他自己知道服了什么毒,临死前只留话让叶府管家接他回去,连他亦不得触碰。

    如此种种,假死蒙混过去,实在太容易不过!

    旁人如何他不敢断言,可叶浮沉鬼点子最多,离开的决心又那样大,绝对是能做出这种事的。

    而他竟现在才想到!

    这一夜齐望山彻底失眠了,天刚露出鱼肚白孙义将叶府众人带来上行园,他便亲自审问。

    一个个分别问去,能想到的都问上一遍,却越问越心惊,到最后结果呼之欲出,他犹自不死心,又换了问题,再次问了一遍,结果仍是如此。

    叶府人不算多,约十来人,可按他的问法,若要招出前后全然一致的答案,也是难如登天。

    唯一的解释是,所有人说的都是真话,无一人撒谎。

    足足半日的折腾,除了让“叶浮沉已死”这一事实越发清晰地呈现在齐望山跟前,什么也没得到。

    裹着惊喜的疑惑如一汪池水,未及荡漾开去,就被突然将至的凛冬给冻了个透心凉。

    齐望山说不上心里是何感觉,只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分明看着叶浮沉死去,竟因为几个虚无缥缈的梦境哄闹至此,难道是魔怔了吗?

    “送他们回去。”

    在上行园的日子波澜不惊,暑气消散之时,齐望松启程回了苏州,齐望山回到宫中后,命人将御书房大肆整修。

    屋顶、横梁、墙壁乃至一应装饰皆做调整,连伏案的书桌也换到了更为靠南的位置,如此一番改换,书房焕然一新。

    大功告成这日,齐望山心情似乎很好,在房中来回踱步,神情十分放松:“不错。”

    一扭头,神色却蓦然一变,“把那东西拿走。”

    孙义循着望过去,是一杆摆件碧玉箫,并不是真正的乐器。

    心一沉,忙将东西递到一旁,视线飞快扫了一圈,所幸,除了这一样,书房再无跟从前相似之物。

    他小心觑着皇上神情,暗道不妙。

    可往后的两个多月,什么都未发生,大小事务接踵而至,齐望山夙兴夜寐,期间还前往南方处理了一批欺上瞒下的贪官污吏,根本无暇分身。

    一晃到了秋季,高墙内外撒满落叶,有股萧瑟的美丽。

    中秋节,宫内照例设宴,齐望山一时兴起多饮了些酒,脑袋微微眩晕,随意交待几句便离席往外去。

    孙义:“奴才让太医制些醒酒汤来。”

    齐望山:“不必。”

    又道,“朕独自走走。”

    一路走一路看,待觉得脖子发酸才停脚,抬手抚住额头,微眯起眼。

    齐望山确实有几分醉意,可并不觉得如何,中秋佳节,趁醉赏月,本就是一大乐事,老天爷也相当赏脸,月亮出的又大又圆,远远挂在空中,瞧着十分可爱。

    “参见陛下。”

    齐望山一愣——并非惊慌,宫中遍布暗卫,寻常人断然无法入内,定睛过去,见是言玉,神色微微一冷:“你在这做什么?”

    言玉朝旁看了一眼:“微臣来看看寻书。”

    齐望山举目,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到了玉澜宫前。

    又一想,先前宴席之上,言玉似乎向他禀报要去某处,当时四下丝竹声颇盛,他忙于同大臣饮酒并未听清,只随意点了点头,却不料言玉会来这里。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扇隐在阴影中的大门,也不欲同言玉多说,转身要走。

    言玉又开口:“陛下,微臣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齐望山:“既知不当问,就不要问。

    “可是微臣真的很想知道。”言玉将手中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宫墙旁,抬头望向“玉澜宫”的匾额,“陛下一直将寻书关在宫中,真的只是因为叶家吗?”

    不等皇上打断,他继续道,“陛下同寻书相识这么久,很清楚寻书的为人。”

    齐望山一甩袖子,微微扬声:“送言玉出宫。”

    黑暗中忽然闪出两道身影,朝言玉走去。

    言玉再次回头看玉澜宫紧闭的大门:“无论叶家如何,甚至叶锋如何,寻书绝不会对陛下您不利——当年在临山,他自己做诱饵引开刺杀您的人,若他想对您不利,这么多年来……”

    背对他的齐望山浑身一震,转身,死死盯住言玉的眼睛,问:“你方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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