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军降服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顾徵站在原地,却没有动一下,仿佛在等什么似的。

    也就在此刻,整个朝京内响起一阵重明之声!嘹亮,瞬间穿破云霄!

    地动了!

    这次的阵仗比祭坛那次还要大!仿佛底下真的有条巨龙在翻身!

    东朝城墙碎石噼里啪啦往下砸,城墙外地面上开始出现巨缝。

    所有人□□的马都受惊了,疯狂甩着马尾鬃毛打鼻响。

    而顾徵等的就是这场地动!

    修宴拉着顾皖儿迅速退回城墙上,相比于开裂的大地,好像还是摇晃着的城墙比较牢靠。

    南佐则飞到了简琮身边,帮他和城墙下的众人避开坠下的巨石。

    顾徵站在震源中心,感觉脚下汇聚着四面八方涌动的力量。

    他知道,最后的审判就要来了。

    顾徵掌心猛拍地面,白光如液体般渗入地层,以摧枯拉朽之势,狂躁地轰出火山爆发般的洞口,七百具尸骨应声落入这赫然出现的地坑之中,所有的牌位也紧跟着落下去。

    顾徵双手凭空一抓,牌位就卡在了里面,只露出上半部分的名字。

    他借着这场地动,埋葬了七百具尸骨,一阵尘土飞扬后,两侧的众人看见中间场地上,全都插着牌位,整个朝京东门,像极了坟岗。

    可地动还没有停止,顾徵的身影露了出来。

    臧老头说过,三百年前,东朝也曾经有一段时间处于地动之中,现在又是一个轮回。他当年病死的真相,实际上是因为帮助北境阻止地动,引顾徵的神力入体,承受不住,才死于非命。

    顾徵不是臧老头,他拥有完整的天道。

    今天,只要他顾徵还在这里站着,就决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绝不会重蹈覆辙!

    他要阻止地动!

    “顾徵——”

    他听到背后有人在喊他,要往前的脚步猛然一顿。

    其实朝京的东门他很熟,十年前,他就是从这里一路踏上北去的路,背负上这些沉重的罪恶,难以负担的悲哀。

    顾徵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笑,可能是有些感慨吧。

    十年了,还是一样的命。

    大地在震,他望向远方的视线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

    来到了东朝与北境的接壤处,那一天他看到了日照金山,雪山巅峰从云层中探出来,金光闪闪,然后在眼瞳中逐渐褪色溃败,最后只剩下明暗的灰。

    他与冰雪交换了灵魂,浑身的血液由霜华洗涤彻底,干干净净。

    禹禹独行,蓦然回首,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界碑在侧,再迈一步,永辞朝地。

    收兵回城的众人急匆匆赶到城楼之上,看着震中伫立不动的顾徵。

    衿黎抖着手:“他要做什么!”

    “他要阻止这场地动。”北殷王平静的嗓音在摇晃的城墙上传的很远,伴随着一堆碎石砸落,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晦涩,“他要一个人去对抗天意。”

    北殷王边上,安饶已经趴在白条背上泣不成声。

    听到这话,莫书幼直接破口大骂:“顾徵你个智障!人能抗天吗?你给我回来!你这是去送死啊!震就震了,朝京又不是震不起?!”

    莫书幼这破锣嗓子扯起来真是难听。

    顾徵深吸一口气,体内天道之力跃跃欲试。

    背后好像有很多人在叫他的名字,顾徵的眉眼依旧挂着冰冷疏离的气息,嘴角慢慢地扬起一抹弧度。

    他笑了,在心底无声无息地念了自己的名字。

    顾徵,这次你身后有人了,你不必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探人间,也不必接过那些沉重的锅顶在脑门子上禹禹前行。

    你回东朝是为了什么?不就是等死吗?

    早死或晚死,好像……都差不多。

    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顾徵没有回头,身上黑衣被雪染成白色,从肩膀到腿部,依次呈现出白、灰、黑的过度。

    气浪太强,他衣袂翩翩,蒲公英一般,轻的随风飘扬。

    城墙上,顾长青的剑、顾皖儿的鞭子、惊鹊的刀……兵器叮呤当啷落了一地。

    顾徵身上燃起白光,与地上的白雪混为一体,从微弱到明亮,从明亮到耀眼,再从耀眼到无尽的璀璨!

    所有人再一次愣住了,这真的是人的力量吗?

    地动仿佛被一个巴掌按了下去,逐渐平息。

    也是同一时刻,天色骤变,原本的青天白日瞬间黑云压阵,狂风、大雨、冰雹与暴雪同一时刻席卷天地!

    雷电轰然落下,直砸在顾徵所站的位置上,大地都跟着颤抖。

    不偏不倚地劈在顾徵身上,少年温热的血飞溅出来,浇在冰雪之上,烧出无数冰莲!

    众人眼皮底下,顾徵像一只被折断羽翼的鸟,跌飞出去!

    破布娃娃似的摔在坟墓之间,鲜血霎时染红积雪!

    他抹了抹嘴,扶着牌位站起身,面上透着幽冷凌厉到极致,周遭的空气都在他低不可闻的呼吸间刹那凝结成冰。

    他单手凭空一按,飞雪便围绕着他旋转成涡,墨发飞舞的他立于电闪雷鸣之间,像极了渡劫飞升的神,但所有人都明白,这雷电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因为有一个获得天道力量的人类并不遵循它的管控,甚至对他定下的这些地动灾害出手相拦。

    顾徵手中的天道之力堪比天地自然,一个释放就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就想伏地跪拜。

    包括皇帝。

    北归的这份力量实属可怕,足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怪不得传说之中,得到他就可以得到一切。

    顾徵整个人像白泽一样泛着辉光,明明不过就在眼前,众人却觉得他远在天边,高高在上,置身于摸不到、去不了的虚空之中,光耀、纯粹、圣洁恍若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

    就算是与天对抗,也感觉是老天爷在杀人放火。

    他仿佛生来便该是不染尘埃的。

    这句荒唐话,此刻却与他再合适不过。

    过于贴切。

    顾徵嘴角鲜血不断滴落,衣袂在风中空落落的,和顾府檐下挂着的那两盏褪色发白的灯笼一模一样,像是永远没有坠落的时候。

    天的力量正在渗透进他的骨头里,拷打在三魂七魄上,他若是熬不下去这一关,绝对会当即烟消云散,化为齑粉。

    顾徵如同一轮皎月,砸在雪地里,满地流淌的都是光华。

    平日里装作细水长流般的力量,本就来自于天,现下被苍天策反,反扑似的狂暴异常,在顾徵体内肆意破坏。就在此时,众人所站的城墙下一阵地动山摇,激起的雪块碎石突然爆裂,整个天地间都乱了秩序,共鸣般狂风大作,谁都能感觉到顾徵与天之间的拉锯战。

    是怎一个可怕能够形容的?!

    顾徵竭尽全力凝神抗衡,不然这股力量摧毁神智,居于其上。

    雷电滚滚,噼里啪啦狠狠地往顾徵身上抽,每一道电弧火花灼焦在他身上都顷刻间打的皮开肉绽。

    就像斗兽场一样,顾徵仿佛被锁在无形的铁笼中,磅礴的力量碾压一般自天而降,飞扬的雪花都被抽得粉碎,可想这力道之大,城墙上的众人光是看着都心惊胆跳,天道霸道,根本不容忤逆!

    别说小小的顾徵了,在这不可逆的天力之下,他已然是血人一个,可他还咬紧牙关,撑在那里,仿佛与天斗到底。

    天降下的何止是雷电,风雨雪也开始疯狂,一切自然之力都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着顾徵招呼。

    飞沙走石,铺天盖地的毁灭之力就要把顾徵掩埋进去,让他也变成这堆坟墓中的无名氏,众人都偏过头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

    顾徵耳后雪莲花印迹突然熠熠生辉,自东朝城中,自被雪掩埋的牌位下,无数闪烁着荧光的力量往顾徵所在之处不断汇聚。

    所有人都满目诧异地盯着这突发的、奇迹般的变故。

    不是一道光,是无数道,来自四面八方,齐齐聚集、围绕在顾徵周身,在虚空之间沉浮,化为无数冰蓝色的雪莲花,光明闪烁,仿佛呼应着顾徵的召唤。

    顾徵踉跄着起身,这些冰蓝色的雪莲如同坠下的冰晶,萦绕悬浮。

    众人猛然间听见好多好多的声音。

    那些雪莲花,不,应该说是亡灵更确切些!

    每一朵都是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命,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他们都来了!

    孤独一身的顾徵身后突然出现一只覆满铁甲的军队,像融在空气里一样透明飘渺,然而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他们玄色铁甲上覆满白雪,密密麻麻的纹路一看就来自于北境,他们持刀骑马,气势汹汹地站在顾徵背后,好像只待顾徵一声令下。

    是他带回故土的七百将士。

    一个一个从牌位里冒了出来,以灵魂的形态升腾而起,毫不犹豫站到了他们最尊敬的统帅后面,顾徵的神力和天道的强大扭曲了整个空间的磁场,所有的无形的虚影化实,人界与灵界之间的桎梏裂开,不属于尘世的力量在狂轰乱炸!

    “北归神殿下——”浑厚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带着信仰之力,迎面撞上了上天降下要斩除顾徵的力量,顾徵猛的回头,这张满是鲜血的脸,足以让所有在场之人牢记一辈子!

    何其震撼!

    顾徵却不在看城墙,他在看那些身后这些亡灵将士,每一个人的面貌都维持在死去的那个年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却都毫不退缩地坚守着阵地!那样决绝,那样坚定,那样熟悉,又那样生动!他们在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一直都在!即便埋藏在地下,即便曝尸荒野,即便片甲无存,也没有离开过!

    顾徵艰难站起身,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张狂,是啊,归故土,走了十年,脸和灵魂,一个都不能少!

    都要回家!

    这一刻,他不是北境的谁或谁,只是万里归家的游子,是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东朝被毁的千军万马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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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质子他日薄西山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笔趣阁只为原作者杉不改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 第156章 阻止地动,抱歉,质子他日薄西山,笔趣阁并收藏抱歉,质子他日薄西山最新章节 伏天记笔趣阁最新章节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