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顾恺之的试探,明承并没有退却,握着拳的手指嵌进掌心,他压低了声音,一反常态地郑重其事:“我问完就走,两位大可在边上一起听着。”
“……”顾恺之还欲说些什么,被顾衍之伸手看了下来,顾恺之这才对府兵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院喊顾徵。
可这荒院里阴森森的,府兵向来只在外面看管,谁都不愿意进去沾染晦气,就在犹豫这时,不违从漆黑的甬道里走了出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空盆,看这架势是要去小厨房取水。
他顿时被府兵喊住了,接着一扭头就看见了眼前的三人,不违多机灵啊,直接就懂了现在是个什么场面,扔下空盆冲着顾恺之就是深深一鞠,转过身就狂奔回了院子,嘴里喊着公子。
今天太阳好,顾徵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不违慌慌张张跑进来,自己淡淡起了身,外面必定是出了什么事,需要他亲自去看看。
“明三公子和咱们家大公子、三公子一起来了。”不违跑的急,喘息间换了口气,“公子您可快些出去接着吧。”
明承?顾徵眼中划过一丝淡淡的惊讶,这小子经历了断崖之事还不长记性?凡是接近他,都没有好处的,他为什么如此执着?
是他没说破,还是推开得不够狠?
顾徵低头,睫毛微颤,思考片刻后才迈开步。
林子里乱七八糟全是树根落叶,还坑坑洼洼的,凹凸不平,顾徵却如履平地,在他身后,不违一脚深一脚浅,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没错,和不违说的一模一样,门口笔直站着的这三位,一一对应。
隔着一层缠着乱藤枯枝的篱笆似的门,咫尺间却有一种遥遥相对的感觉。
仿佛存在着一条鸿沟。
“明承表弟,你有什么就快问吧。”顾恺之抬眸看了明承一眼,并没有想要避嫌的意思,好在明承刚才提前说了,现在倒也不尴尬。
“唔,”明承犹豫了一下,而后墨眸微沉,轻声问出口,“你五年前,去过,黎城吗?”
“在那里,救过人吗?救过,十几个,八九岁大小的孩子吗?”明承一字一句都咬得格外清晰,仿佛认定了什么事实一样。
顾徵闻言怔了一下,继而微微一笑,他大概知道明承想问些什么了,一桩都快被抛到脑后的旧事。
边上的两位顾家兄弟闻言也是一震,他们都知道明承小时候被拐走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明府上下才把这个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小子当宝贝疙瘩一样对待。听说萧家也有个女儿,也是个他一起走失的,受得刺激大了些,到现在都不怎么见人。他们依稀记得,那时候十几个孩子安然无恙被找到,还在朝京的大街小巷被传了好久,造成的轰动可不小。
这事也和顾徵有关系?
顾徵站在阳光里,仿佛寒冰般微微透明,又像是一团即将融化成水的雪,明明柔柔的笑着,却给人一种即将消散的错觉。他泛着水色的双眸底部仿佛藏着一泓寒潭,冒着丝丝蒸腾的冷气,明明笑得这么温暖,却让人心生凉意。
明明站得那么近,却叫人捉摸不透,望而生畏。
就在三人屏息凝神了半盏茶后,顾徵终于缓缓开口了,双眸中依旧无情无义波澜不惊,唇角也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说:“我去过黎城,只杀过人。”
明承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穷追不舍道:“那我问你,你怎么会待我与众不同。”
他其实心里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冲动就来的,起码应该搜罗些证据,码在顾徵面前,这样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曾经做过的事。顾徵越是否认,他就觉得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
“与众不同?”顾徵略带玩味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嗤笑出声,讥讽道,“明公子可真是好大的脸面。”
他的声音很低,眯起了那双怎么看怎么无辜的下垂眼,唇角慢慢浮起坏笑,透一股他自己都不知道终点会落在哪的恶,仿佛与生俱来,渗入骨髓。
在明承的深信不疑的友情上钝钝划过,刀刀见血。
顾徵薄唇微启,略哑的声音沉沉落下:“明三公子可不要忘了,”
他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就像在和陌生人说话一样,疏远、冷漠:“是你来招惹的我。”
自讨苦吃,此刻明承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词,不停的撞来撞去,四处碰壁。
怎么能这样平淡地说出这样的话?
如此残忍,如此让人心寒,却还如此,掷地有声。这样的顾徵,是明承从未见过的,他更贴切传闻中的那个顾徵,凉薄冷血,前一秒对你笑,下一秒捅你刀。
明承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面前这个无情的恶魔,不是他熟知的顾徵,他不是,不是这样的,压抑、心凉、大失所望,还伴随一种心如刀割的痛感。
“或许明三公子不知道吧。”顾徵突然间往前走了一步,贴着枯藤篱笆,像条恶毒的蛇吐着冰冷的信子,满脸阴翳,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低语道,“七年间,黎城一共被我屠了七遍,城楼下埋着七座城,城摞城,尸骨垒尸骨。”
“拐卖小儿的,我手下也有几百个团伙。”
“像这样,带不走的也留不下,只能毁掉。”
“只是不知道,明三公子指的是哪一次,又是从哪个团伙里逃出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明目张胆地在顾恺之和顾衍之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本性。
“疯子!你这个疯子!”顾徵仿佛下一秒就要撕开篱笆破门而出,顾衍之一把揪过被吓得满脸发白的明承,把他拉的远远的。
顾徵就像一条阴恻恻的毒蛇,一击未中,随即又盘回了自己的树根,潜伏着等待发动下一次进攻,但其实他没动。
顾恺之脸色难看,压下眼中的阴鸷,把两个弟弟推远,回头命左右府兵好生看管顾徵,嗓音冷得几乎能把人的心脏完全冻实麻痹。
像顾徵这样死神一般的人物,别指望他什么时候能起一丝怜悯之情,不可能的,他生来就满满恶意,在北境那样的罪恶之地都能适应,也只有像明承这样不涉世事的小公子,才会被他诱骗!
明承麻木地被推着往前走,踉踉跄跄,他没想到,顾徵不但不是救他的那位补丁少年,甚至还是一切灾祸的罪魁祸首。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得到的真相,居然是这样残忍可怖吗?
顾徵那冰冷到极点的声音,诡异到刺骨的凛冽表情,在他眼前来回漂浮回荡着,根本挥散不去,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他在其中拼命挣扎奔跑,却怎么也挣不破这无形无边的桎梏。
明承软塌塌地跌坐在廊上,浑身散发着一种无助,顾恺之居高临下看着,只低低地叹了口气,也收起了平日里教训弟妹们的口吻,安抚道:“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你也不要太过在意了。”
不是,不是……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明承脑海里歇斯底里地反驳,明承知道,那是小时候的他,那个知道真相的他,可为什么,要这样呢?明承只觉得脑子里一炸一炸地疼,顾徵到底是拐走他们的那群恶人,还是救了孤身犯险他们的那个补丁少年?他想不明白,也想不通。
顾徵他,怎么会这样的矛盾,这样的寡情冷血,又让他亲近敬服?
他到底是为什么,出自于本能的就往顾徵身边靠呢?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不知疼地,想要探个究竟?
三个人步伐匆匆地离开,顾徵目送他们的背影,刚才还肆意扬起的唇角慢慢地沉了下去,黑眸中灼灼的嚣张火焰也渐渐熄灭下去,周身温度下降得厉害,冰窟窿似的刺骨凌冽,甚至让边上的府兵都不自觉地战栗了一下。
说是现在有人跟他们说天上下雪了,他们都绝对相信。
顾徵整张脸都镀上了一层寒冰,沉沉的双眸聚满冰雪之意,闪着极致的寒芒,定定站在原处,许久都没有离去。不违远远站在后面,只能看见自家公子孤零零的身影,本来他还以为是公子在国教堂交了好朋友来串门,想来现下必然是被两位顾公子阻拦了,公子这么好一个人,怎么活得这么艰难。
他可不知道顾徵刚才做了什么,现下叹了口气,弯腰拾起了刚才扔掉的空盆,从边上溜了出去,他还要打盆热水回来呢。这几天翻箱倒柜的,才发现公子屋里脏衣服一堆,尤其还有件压箱底的补丁衣服,又破又小,像极了他小时候生病,母亲还在世时,村头挨家挨户收集的百家衣一样,全是零碎布帛缝成的。不同的是,这件衣服走针实在是粗糙的不得了,而且还有被什么划开的豁口,又丑又难看,还有上面某些奇怪的纹路图案,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公子从北境打回来的。
早就不能穿了。
关键公子宝贵的跟什么似的,根本不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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