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关内的天很是干净,澄澈,白云缓缓流浮在天际。

    孟清浅曾经做过一个梦,也是在这样一个天气,小小的她坐在亭苑里,和娘亲与爹爹玩闹。

    小鱼头和他父亲偶尔也会来,那时的他和在皇宫里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紧张的躲在他父亲身后,小脑袋只露出一点点,煞是可爱。

    不像她,看到有人来后,不是像其他大家闺秀一样,腼腆或是胆怯的待在一旁。而是冲上去,抱上了他父亲的腿。

    孟清浅知道,那时她笑得有多开心,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美好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梦里的场景,又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风起,秋叶翩翩,飘落在了她的手上,肩上,还有心上。

    孟清浅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一地的落叶,和一地的秋意。

    子鱼已走三天。

    孟清瑄却走了几个月。

    一日三年,一月不知几经年。

    树上有一黑衣少年,他将底下的一切都看得分明,只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下来。

    而是拿着酒瓶,不缓不急的浅酌,目光从未离开过底下的女子。

    有些东西,只能远远看着,就算自己再喜欢,也只能远远看着。

    京都伊的天早已转晴,张府此时正一片哀悼,悲痛的神情充斥在每个人的脸上。

    子鱼早已穿上了孝服,这就让他本就略微苍白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几月前,是漠然看见清浅跪在灵柩前,为死去的齐纹烧纸。

    几月后,是他在为他所谓的父亲烧纸。

    短短几月里,他竟然历经了两场丧事!

    京都伊的张子衿,你可真是悲哀啊!

    子鱼忍不住想骂自己,可却又忍不住想原谅自己。

    他总想着是爹对不起娘在先,而一次又一次为自己的迟来推辞,为自己的内疚辩解。

    好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不至于被愧疚感折磨。

    白面书生此时也穿着孝服,跪在子鱼旁边,也在一边默默烧纸,眼神有点空洞无神。

    “若是我们早一天回来,也可以见他最后一面……”

    “若是我们没有再多待一晚,也许能够提前回来……”

    “若是马车能够再快一点,我们也许…呜…”

    那么多的“若是”,却只是为了一个“也许”。

    白面书生忍不住痛哭了声,张府一众奴仆听到后,有上前安慰的,但大多数都是在落泪。

    子鱼还是冷漠、机械的在一旁烧纸。

    从此没有了母亲,也再也没有了父亲。

    白面书生往袖子上擦了一把泪,咽了咽口水,便道:“哥,我是孤儿了!你还要不认我这个弟弟吗?”

    谁又不是孤儿呢?

    这句话,子鱼只敢在心里说说,没勇气告诉他,也没有心力去理会他。

    所以,他没有回答白面书生的话。

    “我从小就没有母亲,也没有父爱,只有哥哥对我好,可后来为什么连哥哥都不喜欢我了呢?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是,你就不该出生!”

    白面书生身体震了一震,连拿着纸钱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泪珠流得更多也更大了,尽管知道哥哥讨厌他,却从未想过是这般讨厌。

    是不是没有他,哥哥才会开心起来?

    是不是没有他,哥哥就不会出走?

    是不是没有他,哥哥就不会与父亲心生嫌隙?

    是不是没有他,母亲也不会难产而死?

    白面书生越想越觉得自己多余,越想越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他看着面前的火苗,突然感觉那火不是在盆里烧着,而是在自己的身上烧着。

    那种来自地狱的窒息感,突然将他包裹。

    不知何人叫了一声小少爷,然后整个张府便乱了起来。

    子鱼的心更乱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晕倒在地上,想去扶,却始终不敢伸出手,那种无奈的感觉,真让他记忆犹新。

    最终,他亲自吩咐让人去请御医。

    终究,在子鱼心里,还是认他这个弟弟的。

    你可以不认我这个父亲,可你改变不了你是我儿子这层关系。

    这句话又浮响在子鱼耳边,以前听是训导,而今听,是心酸。

    蜀中城,军营。

    齐语一如往常前来照看孟清瑄,只是今日格外不同。他提了鸡汤,还有菜肴。

    掀开帘子便看见孟清瑄趴在床上,身下是一个软垫,虽然模样有些奇怪,可用着甚好。既舒服,又不会碰到伤口。

    这是齐语特意为孟清瑄做的,因为刀伤在后背,所以自受伤以来,孟清瑄一直都是趴着的,姿势从未换过。

    可趴久了也会累啊,孟清瑄昏迷的时候还好,现在醒了,整日趴着也甚是难受。

    况且,他的伤口细长,一直从肩蔓延到了腰。一动,便会牵扯到伤口,白色的纱布就会被染上鲜红色的血。

    “少爷,今日我给你带来了鸡汤,还有一些小菜,你可要全部吃完啊!”

    孟清瑄趴在软垫上,皱了皱眉,低声道:“战事如何了?”

    “少爷,这些交给我们,你目前的任务是养伤,不是上阵杀敌。”

    “那,我军伤亡情况如何?”

    “少爷,这几次可是我带的兵,怎么可能会有差错?你放心,我的实力,你还不清楚吗?”

    齐语确实是可将之才,只是少了一份深沉之心。若是让他在军营里面历练几年,没准,就可以真正蜕变成一位有勇有谋的将军。

    可惜他,只知一纸书文,不懂太多的武艺。能文不武,否则也不会此刻这般狼狈的趴在这里。

    想及此,孟清瑄心里便有些微难受。

    “齐语,帮我把墨宝拿来,摆在我床头。”

    “少爷是想要写信?”齐语疑惑道,可没一秒便反应过来,“是给小姐的吧!我这就去拿。不过,先吃饭。”

    已经几月未知清浅消息,易州那边也未事先通传。

    他的情况清浅也暂不知晓,清浅的事情,他目前也一无所知。

    他不期待能瞒她许久,只希望她能平安快乐,一世无忧。

    想了许久,孟清瑄便拿起床头的笔,一边思索,一边下墨。

    写时,时而严肃,时而温柔,时而浅笑,时而落寞。

    写完后,这几页纸被他拿在手上许久,等风干墨迹,他才不舍放下。细心将它折好放进信封里,又将信封小心翼翼放到自己胸前。

    温柔不过一瞬,他便又拿起笔,神情严肃,艰难落笔。

    没过多久,便又写好了一封信。

    落日余晖未尽,蜀中城外烽烟点点。

    齐语提着剑回来,简单的清洗一下身上的血迹,便赶去看孟清瑄。

    “少爷,我发现有一件事情不对,我这次多留了一个心眼。”

    金人发起攻击虽然同前几次一样,如果不是昨日孟清瑄问的问题,恐怕齐语也不会发现这诡异的战局。

    “少爷,他们是故意的!”那表情带着震惊,带着严肃。

    齐语与金人在战场上时,金人的次次攻击都被简单击破。这几次的攻击,看似大宋兵力勇猛,其实不然。

    看着金人落荒而去,齐语不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金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先给我仔细讲讲,我听听看。”

    “少爷,我在战场上发现金人没有第一次那么难缠,而且很容易就可以击垮他们。勇猛是勇猛,可一场下来,反倒是显得我军更勇猛。”

    两人的神色瞬间变了几变,齐语又继续道:“少爷,感觉金人一次比一次弱,死的人却一次比一次少!”

    像是打不赢,就逃跑!

    “这是敌人的战术吗?也不是很高明啊,少爷你说是吗?”

    孟清瑄沉默了几分钟,便对齐语道:“你先到外面逛逛再回来看看。”

    齐语走了出去,发现四周戒备森严,几队巡逻兵交叉巡查。并无任何异样。

    他又向前走了几百步,便看见一排排整齐的阵容。左边的将士们正拿着他们手上的长矛练习,右边的则拿着大刀,只是人数较少。

    汗从他们脸颊流落到盔甲上,又从盔甲上流落到土里。

    将士们都很努力,也很坚强,这么毒的太阳,高强度的训练,以及无休止的对战,他们都能够挺过来。反观金人,前日从城墙上看到,他们竟然明目张胆的往军营里送女人,整整五辆马车!

    真是糜败!

    齐语突然有一种错觉,金人活该如此。似是金人以前的风光,在他心里已经荡然无存。

    “少爷,我回来了!”

    齐语走了进去,对着正趴在床上的孟清瑄道:“我没有发现异样,会不会就是我军比较勇猛?金人现在就是一群虾兵蟹将,不足为惧。不然,也不会往军营里面送女人!”

    孟清瑄肯定道:“不,是他们聪明了!”

    金人一向以勇猛著称,又擅长骑马作战,骑射技术精湛,身材高大魁梧,不是那么容易打败他们的。

    “可少爷,金人说白了,就一莽夫,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弯弯绕绕?”

    在齐语心里,金人就等于莽夫加无知,光有强大的身躯,却无聪明的头脑。

    “少爷,你且看着吧,我要将这些金人全部杀光。为你报这一剑之仇,扬大宋之威!”

    孟清瑄提醒道:“齐语,永远都不要小看自己的敌人,你不知道他们哪天就突然变开窍了!”

    况且,在战场上,只有野蛮和智慧一起才能够活得足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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